言魈1

今朝山河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沈夜躺在床上,有些恍惚。

沈夜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荒芜辽阔的黄泉,恼人的雨终于停了,他牵着沈曦的手,和昔日的故友一同走在奈何路上,内心是从未有过得安宁。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奈何桥头,他目送着至亲挚友的身影没入无边的黑暗,随后平静的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意识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沈夜从未想过还会有醒来的一刻,然而,胸口真实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直面现实。他还活着,即便苟延残喘,所谓的安宁不过只是一个梦,一个五光十色的梦。

沈夜睁开眼打量着自己所处的房间,窗棂雕花,楠木梁栋,陈设简洁,不过一床一柜一桌一几数椅一书架,但细微之处可见奢华,青瓷做饰,盆栽为景,书桌上所用的笔墨纸砚皆是上品,墙上所挂字画也皆出自名家之手。

沈夜不知道自己所处何处,四周并没有让他感到压抑的浊气,灵力耗竭,身受重创的他也没有气力起身一探究竟,除了等待这间屋子的主人回来,沈夜别无他选。

即便百余年来沈夜早已习惯,疼痛却总是难熬,闷声轻咳了几声,沈夜的将目光汇聚到开着的窗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是沈夜陌生的味道,清风拂过窗棂吹动帘帐,带起细微的声响,阳光灿烂,斜照进户牖,想来已近黄昏。

沈夜没有等到屋子的主人,从月上中天一直到沈夜再次昏睡过去,没有其他人出现。

或许这是一种天罚,或许他被谁囚禁了起来,不过沈夜已然不在乎自己为何会醒在此处,也不再好奇这屋子的主人是谁。

心若似死灰之木,身即成不系之舟,漂泊横流,无处不可度日。

再次醒来的沈夜盯着绸缎制成的柔软被面,仍有些愣怔,掀开背面,繁重的大祭司袍服早已不知去向,单薄的白色中衣下,是一具布满青紫瘢痕,有溃烂趋势的躯体。

胸口的伤口被包扎了起来,沈夜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尝试了半天却只能无力倒下,乏累的身体早已不受控制,沈夜并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感,但他无法摆脱。

一天,两天,三天……窗外日升月沉,斗转星移,沈夜也不记得过去多少天了,或许数旬,或许几个月。

屋子的主人一直没有出现,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灵力也在逐渐恢复,只是十分缓慢,仍旧没法抵消四肢百骸驱散不去的无力感。

百无聊赖的悠闲日子是一种折磨,让人将所有时间沉浸在了回忆里,然后,徒留悔恨,剜心刺骨。沈夜从未停止对自己的厌弃与苛责,窗外晴朗的天气也不能纾解心中的半分痛苦。

对沈夜来说,没有比活着更为残忍的折磨。

 

屋子的主人来了,突兀的如同某天误入窗牖的梁燕,他的到来并没有为沈夜带来任何改变。

冒然出现的来者身材颀长,丰神俊朗,眉目清冷,衣着华贵,是夏夷则。沈夜有些意外自己并不觉得意外,放佛这间屋子与夏夷则相得益彰,夏夷则合该便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夏夷则并没有说什么,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静静的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下午的书,仿若沈夜并不存在。

沈夜也没有说什么,仍就百无聊赖的斜靠在床头,任由思绪放空,放佛他已然是个死人。

夕阳西斜之际,夏夷则走了,无声无息,一如误入的梁燕再次飞出窗外。夏夷则是带着书来的,但是他并没有将书带走。

光景西驰,惊风飘日,沈夜缓慢的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在能下床稍微久坐的时候,沈夜就霸占了夏夷则看书的桌椅。

起初沈夜并没有任何兴致看书,只是换个地方放空自己,但再深刻的记忆也网不住时间的冲洗,再多的自我折磨也无法赎清过往的杀伐,无从消磨的时间总需要一些消遣。

夏夷则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沈夜正点着灯,坐在椅子上看书,沈夜已经看了不少书,也赏遍了屋外的四季景色,这是一个与世隔绝之地,至清至静。

窗外夜色逐渐深沉,夏夷则身上带着还未散去的杀意,眉宇间的凌厉与锋芒还未褪去,鲜血的味道的混杂在花香中,让沈夜不自主的皱了下眉。

四目相对然后各自移开,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夏夷则径自从衣柜中取了一套衣服,走出了屋子,无需猜测,沈夜可以肯定他是去后山洗浴,那有一处可以疗伤的温泉。

湿润的长发披在身后,夏夷则回来的时候只穿了一身中衣,和沈夜身上的那一身很像,沈夜不确定那件是否是自己前日换洗下来的。夏夷则将先前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后,便躺到了原本沈夜睡着的床上,不过片刻就传来的平静的呼吸声。

沈夜转头看了夏夷则一眼,又将注意力移回了书中。

夏夷则醒来之时已经日上三竿,屋内空无一人,房门大开,昨天换下的外套晾在屋外,被利刃划破的地方也被缝补了起来,袖袋中的一株枯黄草木被安置到了书架的顶层,夏夷则鬼使神差的又穿上了那一身衣服。

等沈夜回屋的时候,夏夷则已经走了,铺好的被褥上放着一身玄色长袍,没有收进去,沈夜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后,穿到了自己身上,不是很合身,有些过于宽大。沈夜的身形与夏夷则相仿,但裹在繁重大祭司袍服下的身体,远没有夏夷则健壮。

柜子里的衣服被改成了两种大小,书架上的《逸尘子传记》也看得差不多了,田地里长出了禾苗和花苗,恬淡平静的生活如同梦境,总让沈夜有些恍惚。

这不是他该享有的生活。

第三次夏夷则出现在屋内的时候,沈夜坐在桌边拿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夏夷则放好带来的棋盘后,坐到了沈夜对面。

“这是哪里?”

久未开口的声音十分暗哑。

“桃源仙居图。”

夏夷则饮了口水,补充道:“谢衣前辈的遗物,无异送我的。”

沈夜顿了顿,再次平静的问道:“你的目的?”

“呵~”

夏夷则轻笑了一声,漆黑的双眼看上去十分清澈。

“没有目的,不过无心之举。”

“无心之举?”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人信服,沈夜有些困惑,因为他找不到其他让夏夷则救他这个该死之人的原由。夏夷则没有在意沈夜的态度,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烈山族已经在龙兵屿安顿了下来,各大修仙门派不会去找麻烦,你可以安心的住在此间,想必各处机关风景,你也已经探明,我就不多赘言了。”

没有大祭司,没有在下,夏夷则的态度让沈夜有些陌生,不过沈夜并不讶异,他与夏夷则不过数面之缘,相互都不算了解。

“多谢。”

“是无异和闻人从中斡旋,你不必谢我。”

“那……”沈夜再次停顿了下来,没有说下去,但是夏夷则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

“即便有缘再聚,我也不可能当面代你道谢,须知你已是一个死人。”

沈夜点了点头,他的确已经是个死人。

“你为何救我?”

这次夏夷则没有再用无心之举搪塞过去,但是沈夜没有等到回答。

自此,夏夷则时不时会进入桃源仙居图中,两人或举樽共饮,或谈古论今,或棋盘对弈,或执剑切磋。

夏夷则为沈夜带来了一丝人气。

 

屋外雨下的很大,门被撞开的时候沈夜正在睡觉,冲进来的夏夷则浑身湿透,双眼却亮的惊人,看到沈夜后的第一句话竟是。

“你想不想走出这桃源仙居图,去看看这图外的万里山河?”

“嗯?”

当被夏夷则抓着走出桃源仙居图的时候,沈夜只看见尸骸遍野,血流漂杵,满目皆是血色。怔怔的看着身边目光逐渐森冷的夏夷则,时隔数载,沈夜恍然间似乎明白了夏夷则为何要救他。

最终沈夜还是回到了图中,在武灼衣等人跪在夏夷则面前高呼万岁之前。历史不需要一个已死之人在场见证。

桃源仙居又回归了平静,夏夷则很久都没有出现,月下饮酒,花前对弈的日子恍若另一个五光十色的梦。

如夏夷则所愿,沈夜走出了桃源仙居图,领略的长安的繁华,看到了江海的壮阔,打马走过温婉的江南,拂过杨柳清风,踏遍塞北冰川,任由狂沙扑面。

为夏夷则所有的万里山河,仍就充斥着苦难和血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唯一让沈夜心生慰藉的只有龙兵屿上的烈山族人,生活虽然清贫,但大多活了下来,而且他们还会繁衍生息,一代代活下去。

今朝山河,不曾好过昔年景色,他沈夜,只是个过路人。

浊气蔓延的身躯已经开始溃烂,早已熟悉的疼痛愈演愈烈,沈夜又回到了桃源仙居图中,看起了从各地网罗的书籍消遣时日。

时间同样在夏夷则身上留下了痕迹,不同于沈夜的溃烂与疼痛,时间留给夏夷则的是沧桑与城府,还是无边无际的孤独,沈夜早已习惯的孤独。

独生独死,独往独来,说起来何等潇洒豪迈,然而其中茫茫人世,无人与共的滋味,又岂止是苦与涩。

沈夜自醒来后最主要的事情不过是等死,如今看着鬓角染霜,昔日少年意气逐渐被帝王威严取代的夏夷则,沈夜又给自己找了些事做,比看书更易消磨时光的事情。

夏夷则无法听见的民声,沈夜代为传达,夏夷则无法目睹的暴行,沈夜代为监视,被抓的官吏,修改的律例。君明,百姓苦,君昏,百姓苦,活着,总没有不苦之人,但活着,总比死了要好,活着,总还有萤火般微弱的希望,总可以期待更为光明的未来。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带出腐臭的血肉,神农之血早已失去作用,沈夜躺在最初醒来的床上,安然的闭上了眼睛。他拖着这具逐渐腐烂的身躯,终还是偿还了些许他曾经的罪孽。

夏夷则最后一次进入桃源仙居图的时候,沈夜已经消散在了天地间,只有枕边干涸的血迹,证明曾经生活的痕迹。

一声长叹,不只是为故人逝去,此后昼夜更迭,再无人与诉,今日的李焱终究留不住昔日的夏夷则。

承平治世,李焱阖目之时,终是不负秦炀当年之诺,广济苍生。终其一生,不过守成之君,但不知苍生幸否。

荒芜辽阔的黄泉下着雨,沈夜撑着纸伞,身上穿的是昔年穿过的玄色长袍,夏夷则迎面走来,犹是少年模样,四目相对,沈夜眼中,是夏夷则从未见过的悲悯慈柔。

 

最近忙成傻狗,一起圈地自萌,期末将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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