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二十四 完)

廷尉府的牢狱一如往昔的阴暗潮湿,天窗外一片明月疏挂,漏下几缕澄澈月光,火把照亮了牢门,却驱不散空中的血腥与腐臭,这是李焱第二次踏足此地。

廷尉弯腰低头,恭敬的打开了牢门,李焱跨入牢门,一旁的侍从便立即将带来的棋盘与棋子放到地上,又在两旁铺上了厚实的垫子。

遣退了众人,李焱望着靠坐在角落里头发灰白,容貌枯槁,已不见昔年风采的沈夜,心下慨然,不由叹道:“多年不见,想不到你竟老成这般模样。”

“呵~”

一别十二载,今夕重逢,谁又能料得竟是如此情景?沈夜没有说什么,只凝视着眼前正值壮年,不语自威的李焱,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轻笑犹如一记重锤敲在李焱心上,瞬间让李焱哑然无言,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已然不必再说,行至今日,他们之间早已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静立良久,李焱才轻声道:“陪朕下盘棋吧。”

“好。”

沈夜答的干脆,嘶哑的声音却让李焱一滞,记忆中那低沉悦耳的嗓音本已模糊,此时兀的清晰了起来。

“不如和我手谈几局。”

“和我下一局如何?”

昔日对弈情景言犹在耳,风水流转,而今竟换成了他邀他下棋。李焱心下喟叹,和沈夜对视一眼,在棋桌旁落座。

一时满室寂静,只有棋子落敲棋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人专注于棋面,你来我往间,仍旧是毫不留情的厮杀,隐有金戈铁马。

捂嘴轻咳了一声,沈夜放下手中的黑子,平静道:“我输了。”

“那朕就赢了吗?”

李焱的话让沈夜收子的手一顿,曾几何时,他赢了之后也这样问过夏夷则,当时夏夷则是怎么回答的?对了,夏夷则并没有回答,是他自己说了下去,他说了什么呢?

“弃子无生,活子方存,这世间其实很公平,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任何一件事,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天道不爽,如今,他沈夜终于为他的累累罪行,付出了自己应有的代价。

李焱站起身,透过天窗望着万里苍穹,怅然道:“当年年少轻狂,朕总觉得人事可凭,只要凡事皆在掌控,总能寻得两全之法。事到如今,朕却渐渐发现,你说的对,这世上岂有两全之法,有所舍方有所得,有所得必有所失。”

闻言沈夜想要一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看着眼前转头看向自己的李焱,沈夜只觉说不出的悲哀萦绕全身,让人苦涩难言。昔日意气奋发,豪言壮语的少年,终究输了,输给了时间,也输给了这满是无奈的世间。

两人久久对视,相顾无言。沉默在牢房中弥漫,就在李焱要走的时候,沈夜把手伸入胸口,掏出了一个锦囊。

“等一下。”

“嗯?”

“这个送给你。”

不解的接过锦囊定睛一看,李焱瞳孔一缩,目光凌厉的看向沈夜,冷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过是流月弃子,如今送朕这个,不觉得可笑吗?”

李焱的话犹如锐箭直刺心口,沈夜不由绞握住胸前的衣襟,缓了口气,才仰头咧嘴一笑,喘息着急促道:“你说得对,是很……咳……可笑,天下间,怕是再没有……咳咳咳……比这更可笑的事,比我更可笑……咳咳……的人了。”

沈夜闷头又剧烈的咳嗽了一阵,再次缓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咳出的泪水和血沫,抬头道:“我是流月的一颗弃子不错,不过这一步,我走的是活棋还是死棋,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沈夜的目光明亮而自信,李焱的脸色却渐渐阴沉了下来,冷酷道:“不必心存侥幸,朕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这一步下的是死棋!”

狠戾的留下这么一句话,李焱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留下沈夜重新回到牢房角落的草垛上,呛咳不止。

离开廷尉府后,李焱心下烦躁,挥退了侍从,独自一人登上了昭明台。

夜风寒凉,月朗星稀,宫阙巍峨,俯览无余,李焱趁着月色,拿出了收入袖中的锦囊。只见锦囊一面绣着一只凶狠的苍鹰,另一面却绣着一只可爱的白兔,内里塞了一块木牌,大小形状皆与夏夷则赠与沈夜的无异,木牌上面用烈山文刻着十个字。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将木牌塞回锦囊,李焱的脸没在黑暗中,晦暗难辨。沈夜落下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颗棋子,用两人之间早已荡然无存的感情,博他肯为烈山族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将锦囊紧握手中,李焱心下恼恨不已,不停的在昭明殿上踱来踱去。

他怎么敢,怎么敢妄加揣测他对他沈夜仍存有情分?!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份他深藏心中的感情相要挟?!

想要将手中的锦囊扔下九重高台,想要将手中的锦囊投入宫灯烧毁,然而,李焱最终还是把锦囊放到了怀里。

正如沈夜所言,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沈夜更可笑的人了,烈山族弃他骂他,他竟临死还在为烈山族打算。

可是,这世上还有一个可笑的夏夷则,明明早已死在十二年前的流月,偏偏不愿意死绝,恨极怒极,犹冤魂不散的扰着他做下决断。

 

建贞九年,流月降。上曰:“大祭司沈夜,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害边,车裂以徇。念族长谢衣悔心诚,率部来降,惩奸有功,赐龙兵屿为流月属地,全族迁徙。免三年税役。

——《夏书·孝武帝本纪》

 

恰是阳春时节,宫内花团锦簇,争奇斗艳,李焱独自一人信步走在宫殿间,摩挲着手中有些泛旧的锦囊,心下哂然,距流月归降已有三年,沈夜下的最后一子,终究还是死棋。

流月对夏朝始终是个威胁,若不亡其魂,易其血,令数百年后,永无烈山一族,他如何能心安?一招棋错,满盘皆输,他赌不起,夏朝更赌不起。

重又将锦囊收入袖中,李焱仰天而立。沈夜终究看错了他,他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无情。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

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

行至常宁殿,婉转悠扬的歌声和着辽阔苍凉的曲调从殿内传出,李焱脚步一停,转身进了常宁殿。

“陛下驾到!”

守在殿门的侍卫一声高呼,一位身材姣好,身着浅绿双绕曲裾的女子立即领着正吹奏着尺八的侍女从殿内走出,低头行礼,恭敬道:“妾身参见陛下。”

“刚才那首《折杨柳》是你唱的?”

“是。”

“谁教你的?”

“妾身的一位故人,夷则哥哥教妾身唱的。”

“!”

李焱一怔,只见女子抬起了头,明艳的面容与沈夜有着七分相似,只是面上犹如覆了一层霜雪,不见丝毫笑意,双眼冷冷的注视着李焱。

“小曦?!”

李焱不由惊呼出声,女子盈盈一伏,点头道:“妾身闺名沈曦,难为陛下记得。”

“你怎么会在宫里?!”

双眉皱紧,李焱心念一转,心下了然,前几日流月进贡的时候是有献上一位女子,他没有在意,封了美人后便忘了,未想到这送上来的女子竟是沈曦。

双眸一暗,李焱又沉声问道:“是谢衣将你进献上来的?”

“若非妾身以死相逼,族长断不肯将妾身送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声轻喝,瞬间让跪在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将头伏的更低,沈曦却是毫不在意,挺直了脊背,仍就冷冷的看着李焱,莞尔一笑,道:“妾身知道,妾身的哥哥教过妾身,落子无悔。”

“!”

最后四字犹如重锤敲在李焱和沈曦的心上,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让,片刻后,李焱拂袖转身,怒道:“胡闹!明日朕就派人将你送回龙兵屿。”

“陛下!”

一声疾呼喊住了李焱离开的脚步,沈曦又是一笑,起身平静道:“若是陛下执意要送妾身回龙兵屿,那么妾身唯有一死。”

回头看向沈曦,李焱冰冷的目光犹如利剑,直看得旁人心惊胆战。只见李焱面如寒潭,不怒而威,阴沉道:“你在威胁朕?!”

“妾身不敢。”

“呵!好一个不敢!”

李焱怒极反笑,冷声道:“朕劝你歇了那些小心思,你要留下便留下,朕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美人。”

“谢陛下。”

再次伏身盈盈一跪,待李焱离去后,沈曦起身静静凝望着殿门,面色冷清,悲喜莫测。沈曦拿过侍女手中昔日夏夷则所赠的尺八悠悠吹起,悲凉曲调逐着李焱远去的脚步,回荡在宫墙之间。

哥哥,他亡我烈山族魂,我便要让这烈山族血,永远地流淌在他李氏皇族之中。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秋风萧飒,鸿雁南归,画舫在渭河中逐波而流,舫中燕舞翩跹,莺歌婉转。一曲舞毕,坐在上首的李焱已然有了醉意,双眼迷离的打量着在座的名将重臣,乐极哀来,感慨良多,不由吟起了这首《秋风辞》。

自李焱登基三十余年来,盐铁官营,均输平准,重农贵粟,算缗告缗,北降流月,西通西域,时至今日可谓政治清明,四海升平。

然而治下如此盛世的李焱却怅然若失了起来,曾经豪情壮志,与他一同创下盛世的臣子一个个离去,或告老还乡,或魂归蒿里,即便是还在朝的,也无一不是诚惶诚恐,疏离有礼。

偌大的未央宫,偌大的长安城,竟无一人可与他把酒交心,对坐手谈,当真是应了沈夜昔年之语,身居高位,不胜寒凉,纵拥天下,不得两全。

身边无人敢信,亦无人可信,所思所想,皆是朝堂布局,利益权谋。

挥退了众人,李焱阖眼倦倦睡去,梦中天辽地阔,朔风呼啸,他驰骋在草原上,引弓射箭,恣意快活,虽不曾转头,心中却无端笃定,有一人一直伴在身侧,不曾离去。

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身上披着锦被,太监恭敬的站在一旁,见他醒来,立即上前问道:“现下已是申时三刻,陛下可要传膳?”

点了点头,李焱揉了揉额角,茫然四顾,画舫空空,不禁心下哂然,自嘲一笑。竟又梦到了少时曾在流月的日子,只是这么多年无论多少次梦回流月,他从来没有在梦中见到过沈夜。

长相忆也好,长相思也罢,最终,不过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

 

尾声

建贞四十五年秋,煌煌盛世,海晏河清,年过七旬的李焱行幸朔方郡。将护卫随从留在原地,精神矍铄的李焱独自一人拎了壶酒,走到了年岁中被黄沙吞噬的草原上。

晴空万里,云淡天青,黄沙在秋阳下随风飞扬,李焱皓首苍颜,喝一口酒,倒一口酒,酒水没入黄沙,不一会就没了踪迹。

颤巍巍的从胸口掏出早已在岁月中被摩挲的光滑无比的木牌,李焱孩子般的笑了起来,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沈夜车裂后,谢衣将他的骨灰撒到了这一片茫茫草漠中,这么多年,李焱从不曾踏足过这一方土地,而今大限将至,他终于可以来了。

“阿夜,朕来看看你。”

一身轻语,随风消散在天地之间,往世不可追,来世不可待,此情成追忆,当时已惘然。

谁道: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谁道: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君守草漠,我居华夏,知己按剑,负心难为,最终,不过落个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永不相见。

 

建贞四十七年二月,丁卯,帝崩于长乐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夏陵。

——《夏书·孝武帝本纪》

非常感谢有几位GN中肯的建议,我个人也觉得情感转折交代的不好,所以加了一小段,水平有限,请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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