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二十三)

归降一事看似简单,谈判起来却不亚于一场战役,唇枪舌战间,一言不慎便影响着数万族民的生活,两国使臣接洽良久,始终不能达成共识,待到决定由族长谢衣觐见夏朝皇帝后再行商榷细节的时候,草原已经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为示流月诚意,谢衣决定轻装简行,只带部分祭司与右贤王前往长安朝觐,沈夜被押入囚车随行。

这是在草原上的最后一个夜晚,空中一轮圆月澄净明亮,沈夜屈坐在露天的牢笼内,看守他的低阶祭司们在不远处的篝火旁喝着烈酒驱寒。

厚实的裘衣挡不住流月秋夜的冰冷刺骨,沈夜被冻得手脚僵劲,双手更是大片肿烂,不受掌控,狭小的空间无法伸直双腿,沈夜又只能不停的努力变动姿势以求缓解双膝难耐的酸痛。连续几日的低烧又让沈夜口渴的厉害,龟裂的双唇血迹斑斑,喉咙似有火烧。

“咳咳。”

低声轻咳了几声,喘息了片刻后,沈夜费力的挪到牢笼的另一面。草地上被踩踏的白雪已经变得泥泞不堪,结成了冰泥,沈夜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拢起尚显干净的几抔冰雪送入嘴中。

冰凉的污冰在口中化为冰水,甘甜中带着腥苦,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痛,昏昏沉沉的睡了没多久,沈夜再次被痛醒,又吃了几口污冰,喉咙却依旧痛的厉害,就在沈夜想再换个位置找些冰雪的时候,一个水袋被塞到了手里。

温热的水袋触碰到冰冷的双手,反而让双手刺痒的厉害,沈夜抬眼,只见谢衣红着眼眶注视着自己,目光似悲伤似悔恨,深沉的让人看不真切。

“……”

“……”

仍旧是,无话可说。

沈夜喝了几口水后将水袋揣到了怀里,并没有还给谢衣,也没有再看谢衣一眼,又闭上了眼睛,靠着冷硬的木头,再度昏睡过去。

谢衣静立在牢笼边良久,凝视着沈夜尽显苍老颓败的容貌,心下五味杂陈。这短短数十日的掌权,就已经让他心力交瘁,而眼前的男人,一声不吭的一个人默默扛了二十六年,如今他累了,病了,却仍要受尽苦楚,不得解脱。可他却连为他换一个舒适的环境都无法做到。

谢衣不知道夏朝为何一定要沈夜一同前往长安,也不知道夏朝皇帝会如何判决,他所能做的,唯有听命行事,以求换得烈山族一线生机。

月朗星稀,谢衣抬头仰望苍穹,只见天地寂寥,暗藏无边冷意,世人皆被囚于其间,又有谁能逃得出去?

 

月渐西沉,夜色阑珊,秋风起,寒霜降,草原一片肃杀冷寂,坐在篝火旁的祭司们终于熬不住这黎明前的寒冷,起身绕着篝火不停的走动。

沈夜昏昏沉沉的望着天空,浑然不知怀中的水袋早已凉透,当心如死灰之木,又怎会再去计较生死,又怎会在意苦痛。

“见过廉贞祭司。”

正围着篝火来回走动的祭司见到华月之后,立即抚胸行礼,自谢衣政变,廉贞祭司华月一直保持着沉默,漠然的看着一切,谢衣没说什么,所有人也就都像之前一般待她。

华月点了点头,想继续向沈夜的牢笼走去,却被挡住了去路。

“请廉贞祭司恕罪,天同祭司吩咐过,除族长外其余人一律不准靠近沈夜。”

“是吗?”

“是,请不要为难属……”

锋利的匕首刺入心口,挡路的祭司话没说完就倒了下去。

“廉贞祭司,你要谋反吗?”

华月没有回答,原本娴静的面容现今只剩冷漠,手中的匕首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取了所有看守祭司的性命。

鲜血染红了华月墨绿色的裙衫,沈夜看着华月一步步的走近,不顾疼痛急忙开口,声音是说不出的暗沉嘶哑,几乎让人辨析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月儿……是……你吗?”

华月大力的点了点头,没有去看沈夜的眼睛,专心的用锋利的匕首从内而外据着木栏,木屑纷飞而下,一只肮脏皲裂,红肿溃烂的手伸了过来,制止了华月的行为。

“快……走。”

沈夜的声音很轻,但却坚决,放佛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紫微祭司,正下着一道寻常不过的命令,然而这次,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廉贞祭司没有点头。

“我要救你出去。”

华月比沈夜更加坚决,木屑再次纷飞而下,沈夜急了,拼命的想推开华月,然而久病的身体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月儿!”

拼尽全力的一声嘶吼,让华月停顿了片刻,眼泪无声的滑落,华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埋头锯木。

“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耗尽所有的力气一般,沈夜紧紧攥住华月的胳膊,剧烈的喘着气,再无力多说一句话。

“……”

风声和着沙沙的锯木声,华月不停的锯着木头,突如其来的火把照亮了黑暗的四周,不过片刻,天同祭司伏舟带着将士包围了华月和沈夜。

“廉贞祭司,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难道真要救大……沈夜不成?”

华月恍若未闻,也不理会沈夜的推拒,仍就执拗的锯着木头,看着这样的华月,伏舟心生不忍,正要劝诫,雍门巧过来了。

“见过贪狼祭司。”

“嗯。”

雍门巧对着众将士颔了颔首,转头看向华月,冷酷道:“廉贞祭司也曾是汉人,沈夜与你更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何时?!”

“呵~助纣为虐?”

华月轻笑了一声,声音比雍门巧更为冷冽。

“是汉人如何?是烈山人又如何?我不在乎自己是汉人还是烈山人,我只知道我的命是阿夜救的,我此一生,只忠于他一人。”

“沈夜罪行昭昭,恶行累累,你若再是非不分,休怪我不手下留情。”

“罪行昭昭?!恶行累累?!哈哈哈!”

华月起身直直的看向雍门巧,惨烈的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不停的顺着脸颊滑落到衣襟上,晕开了干涸的血迹。

一手指着无力靠在木栏上正焦急的望着自己的沈夜,华月声嘶力竭道:“为了流月,他差不多已经放弃了一切!他一生都为保护族人而活!可是你们说他是什么?烈山族的罪人?!”

“哈哈哈哈哈!”

华月仰天长笑,心如刀绞。

“除非我死,否则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他走。”

说完,华月又专心的锯起了木头,不顾沈夜颤动着嘴唇,一遍遍无声的说着“走……”。

“……”

雍门巧沉默的看着眼前无声哭泣的女子,双拳握紧了又松开,按下心中涌动的情绪,利落的拉弓射箭。

“唔。”

箭矢没入后背,手中的匕首掉落到草地上。雍门巧放下弓箭,转身道:“都退下吧。”

“是。”

所有人都离开了,火光也渐渐远去,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华月的身体顺着木栏滑下,血在她的身下蔓延开来。

握住沈夜伸过来的手,华月深情的凝视着沈夜,笑了起来。

“阿……阿夜……”

说完最后一声,华月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残存着泪珠,然而沈夜却从未见过华月笑得这般恬静而又幸福。

沈夜木然的看着华月的尸体,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的看着躺在面前的女子,为他求死。讽刺的勾了勾嘴角,任胸口泛起阵阵锐痛,沈夜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沈夜已经在囚车里,随着谢衣一行逐渐向夏朝驶近。远眺着逐渐远去的草原,沈夜捂嘴闷咳,直咳得肩膀抖动,眼眶通红,斑斑血迹透过指缝,落在车板的皑皑冰雪上。

四野辽阔,万里黄沙掩在白雪下,囚车行过,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极目苍凉,心魂惧怆,沈夜却反而抑制不住的大笑了起来,直笑得守将侧目,胸口绞痛难当。

 

九重宫阙,雄伟巍峨,李焱站在宫墙上,眺望着偌大的长安城,武灼衣恭敬的站在一旁。是时天青云淡,煦风暖阳,长安城里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流月来降一事,大将军觉得该如何处置?”

武灼衣垂眉顺目,面露难色,迟疑道:“臣……臣以为……”

“嗯?”

李焱转头看向支支吾吾的武灼衣,心生不悦,冷声道:“大将军近月来可是越发的小心谨慎了,朕不过随口一问,你拘谨至此,是在怕什么?可是怕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嗯?”

“臣惶恐!”

武灼衣急忙跪下请罪,不料李焱怒意更甚,叱道:“朕还没昏聩到容不下功臣的地步!收起你这幅谨小慎微的姿态。”

见武灼衣仍就低头伏在地上,李焱一把把人拉起,锐利的眼神犹如寒剑,不由让武灼衣在这秋日起了一层薄汗。

松开了手,李焱按下怒意,长叹了一口气,重又望向远方,怅然道:“昔年你曾说过,愿为朕之牛马,助朕诛权臣,清君侧,振朝纲,征流月,收朔方,雪国耻。而今,这些事朕和你都做到了,但朕却觉得,你也离朕越来越远了。”

收回视线,李焱深深看了武灼衣一眼,道:“当年你叫朕莫要疑你一片拳拳之心,而今,却是你在疑朕啊。”

“臣不敢。”

武灼衣下意识的想要跪下请罪,对上李焱的视线后心中一震,微微苦笑,弯下的双膝终是没有跪下去。

“罢了,罢了,当朕什么都没说。”

李焱摆了摆手,顿了顿,重又问道:“你觉得流月的属地划在何处为好?”

思忖了片刻,武灼衣没有再迟疑,诚恳道:“流月久居胡地,民风彪悍,长于游牧骑射,若划边境之地为流月属国,难免养虎之患。未防流月日后反噬,臣以为流月举族徙往龙兵屿,可永绝流月之患。”

“你总是能与朕不谋而合。”

李焱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龙兵屿临近南海温暖湿润,草木繁盛,土地肥沃适宜农耕,到时候再找几个先生去开几间私塾,想必能一改烈山族蛮夷习俗,更好的受我大夏礼仪教化。”

“陛下英明。”

“这件事就交给无异去办,他从西域回来后赋闲的时间也够久了。”

“诺。”

“流月归降的诸多事宜大行令与流月久谈不下,你也去好好准备一下,既然族长谢衣亲自来谈,我们也该拿出些诚意,你说是不是?”

君臣二人再次相视一笑,武灼衣作了一揖道:“臣明白,臣告退。”

武灼衣退下后,李焱又独自一人伫立良久,神思飘远,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昔日天真的愿景,在今日看来,荒诞可笑。朔方富饶之地,作为君王,又岂肯轻易赐予苍鹰之后,虎狼之邦。

薄凉一笑,李焱转身踏下宫墙,国家之间,不容良心,更遑论情爱。

君子之诺,山河较之,不足一提。



备注:O(∩_∩)O~大家圣诞快乐~多吃点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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