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二十二)

世事无常,乾坤莫测,正当夏朝陈兵以待,只待一战的时候,流月发生了内乱,一场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政圌变。


罹患恶疾,静养多年,所有军民都信以为被沈夜杀害的族长谢衣,突然出现了。


一时间,流月军心动荡,人心惶惶,滋生多年的毒瘤在这重要的历史节点溃烂流脓,露出了内在腐朽而畸形的血肉。


听闻这一消息后,武灼衣立即下令全军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流月主帅的营帐中正在进行一场对峙,贪狼祭司雍门巧锋利的弯刀架在沈夜的脖子上,只稍逼近一寸,顷刻便能取其性命。


然而沈夜却对颈间的弯刀不削一顾,只牢牢注视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形,那个曾是他引以为傲的弟子,亦曾是他忠心耿耿的随从之人。


沈夜心中思绪万千,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时间恍若又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放佛眼前的谢衣亦或是初七,仍是那个面带急色与他争辩的少年。


“师尊,我们怎么能去夏朝边境杀戮汉人,抢夺汉人的物资过冬?!还请师尊收回成命!”


“我又何尝愿意侵略夏朝,滥杀无辜。可是黄沙逐渐吞噬肥沃的草地,流月的畜牧在不断的减少,你告诉我,除了去杀,去抢,我烈山族民要如何熬过这漫漫寒冬?”


“弟子……弟子不知。”


“但是,弟子相信一定能找到别的方法,师尊不是说过,西域以西,有大夏国,其民畏战,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整族西迁,去商讨一片土地。”


“谢衣,你为何还是如此天真!且不说平白无故大夏国为何要借我们土地,光是西渡沙漠就已是危险重重。西行之路何其艰难坎坷,难道你要我用全族的性命去赌?”


“师尊,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即便是蝼蚁也只能活一次,永不重来!那我们又怎能为了我们一族的生存而去掠夺夏朝百姓的性命!”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弟子……弟子一定能找到解决之法。”


“对了,夏朝乃礼仪之邦,兼爱崇和,流月若能降归夏朝,作为属国……”


“你竟要投降!”


“好一个流月若能降归夏朝,你可知作为属国,流月将会面临什么?移风易俗,易服兴农。百年后,我烈山族人说皆汉语,行皆汉礼,习皆汉文,又哪还有半分草原男儿的热血!又哪还记得我们信仰的是勇猛矫健的苍鹰!一族灵魂亡殁,徒留族名,又与亡族何异?”


“……师尊,请恕弟子无法苟同。纵使亡族,我们也不能用别人的苦难和性命,来交换我烈山族一线渺茫希望!”


“好!好!好!真想不到,我竟教出如此天真而慈悲的弟子!归降夏朝一事,不必多说了,绝无可能!”


“师尊!请师尊三思。”


“既然你还想不通,那不妨和我一战。你要你赢了,整个流月便由你裁夺,但若是你输了,便从此不得再有半分异圌议!”


“师尊!弟子怎能对师尊兵刃相向?!”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或不要,你好生思量。”


“……”


“弟子万死,请师尊恕弟子僭越。”


沈夜勾了勾嘴角,想要自嘲一笑却完全笑不出来。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当年争辩仍就言犹在耳,一句不曾忘却,当真讽刺。


后来如何了呢?沈夜记得他的链剑穿透了谢衣的身体,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他急忙将谢衣送到瞳处医治,随后,谢衣不知所踪。而他,亲手杀了夏朝送来和亲的公主沧溟,流月与夏朝,正式开战。


握着弯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刀锋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寒意森森。环顾四周,沈夜心下凄然,他一手提拔的诸位祭司,现今全都站在谢衣身后,对他怒目而视,下手更是毫不留情,他这紫微祭司当的,究竟何其失败,又何其可笑。


“谢衣……”


万语千言,最终化为近乎轻喃的两个字,沈夜颓然闭眼,放佛倦极累极,再不愿看一眼这满是无奈苍凉的世间。


时隔二十六年,师徒再度相见,相顾却是无言。


右眼下血色的初七二字,已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块烧焦的皮肉,谢衣张了张嘴,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时,冷静的语调中已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让人只觉寒凉砭骨。


“紫微祭司沈夜,于二十六前犯上作乱,篡权夺位,矫族长之令行圌事,好战嗜血,恶行累累。幸得上天垂悯,佑我逃过一劫,二十六年间,我苟且偷生,忍辱负重至今,终得惩治流月恶贼,重掌流月。现将罪人沈夜,押入囚牢,待战事平定后,再行议罪。”


“属下领命。”


双手被粗暴的反剪在背后,押解的将士眼中的冷漠犹如一把利刃,将沈夜剜的鲜血淋漓,然而麻木的心早已不知道疼痛,沈夜茫然的看着地面,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出营帐,关入囚牢。


自作多情的为烈山族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到头来,他沈夜,不过是烈山族的一个罪人。


 


流月上圌书夏朝祈望两国能够休战求和,李焱欣然允之,但要求流月作为属国降归夏朝,并将沈夜押解长安,交由夏朝判刑。夏朝五万骑兵屯边高阙虎视眈眈,谢衣与众祭司以及被闲置多年的左右贤王商议后,决定接受夏朝招安,永熄战火。


决议一出,立即在流月引起轩然大圌波,不愿降归的族人由一位叫做戴长留的祭司领头,发动了叛乱,叛乱很快被镇圌压了下去,谢衣下令不得随意诛杀,独自一人来到了瞳的旃帐。


“你来了。”


瞳放下手里草药,似乎对谢衣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转头对谢衣点了点头,平静道:“坐。”


谢衣也不拘谨,坐到瞳的对面,直截了当的问道:“我是不是错了?”


“错?这种事情,你觉得能够简单的以对错来评论?”


犀利的反问,语气却是一如往昔的冷漠,瞳冷冷看着谢衣摇了摇头,痛苦的将脸埋在掌中,全然不见一丝一毫重掌政圌权的喜悦。


“若是开战,流月必败,将会有多少族人殒命。我作此决定,也是迫不得已,他们为什么宁愿一战,也不愿归降呢?”


“难道你不知道?”


瞳平静的反问,冷漠的双眼直视谢衣,放佛洞悉一切,道“对有些族人来说,宁亡不降。”


“宁亡不降……”


谢衣喃喃的重复了一句,苦涩道:“师尊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说阿夜?”


瞳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起伏,冷声道:“看来你远比你以为的更不了解他。”


“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当年真会相信你逃往夏朝,并因此放弃追查?你以为,你这几年内的所有动作,他都一无所觉?”


“!”


谢衣霍然抬头看向瞳,显然一时无法理解瞳话中的深意,只能愣怔道:“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还……”


“呵。”


瞳极为罕见的轻笑了一声,看向谢衣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冷意。


“他的内心远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坚定,他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在乎每一条生命。若能不战,他何尝愿意让那么多族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见谢衣楞在当场,久久不能言语,瞳继续平静的开口道:“我答应过阿夜,如果战后他没有回来,我就带着流月余部西迁,现在看来,战事是不会有了,你不妨让那些不愿归降的族人,随我一起西迁。”


沉默了许久,谢衣终于回过神,机械的点了点头,起身答应道:“好,那些族民就拜托你了。”


“我忝居七杀祭司之位这么久,也该为族中做些事情了。”


瞳起身送谢衣出去,临别前,瞳突然道:“阿夜身体的情况你知道吗?”


谢衣沉默了片刻后,凝重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


“寒气侵肺,迁延不愈,累及心脏。对了,你可还记得,上任族长死后,族内发生过的一场动圌乱。”


“!”


谢衣再次怔在当场,双手不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只听瞳继续毫不留情的冷声道:“为了护你逃过追杀,阿夜抱着你在雪地里躲了整整三天,你是无事,可是自那以后,阿夜就落下了寒疾。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曾安心调养,思虑又重,心肺早就不堪重负,就算你不动作,他也活不过明年初春。”


说完这一番后,瞳利落的转身回帐,全然不在意这番话将会在谢衣心中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又会让他愧疚自责多久。在即将面对的茫茫旅途之前,这些,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十二帮着瞳整理着行囊,在带足了必备的草药之后,看着罐内的各种虫蛊,十二出声问道:“瞳大人,这些虫蛊要放在哪里?”


“不用带。”


“不带?可是这些都是大人好不容易才寻来的宝贝啊。”


“没用的带着干嘛?”


瞳不解的看了十二一眼,低头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卷宗。七杀祭司主掌生灭厅,所谓生灭厅,即载生载死之处,是流月史料撰写存放之地。


“这些也不用带了。”


“啊?!”


十二惊讶的看了眼几案上堆放如山的卷宗,那些连族长和大祭司都不能私自翻阅篡改的文书,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传令下去,带足水粮,布匹还有盐就够了,其余杂物不必多带,午后出发。”


“啊?哦,属下这就去通知!”


行礼告退后,十二走的慌忙,瞳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拿出了雪藏已久的弓箭,背在了身上。


收到瞳的命令的时候,戴长留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吃了饭领着部下和在不经意间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的兰英儿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明川赠送的弯刀。


“英儿,你真的决定要跟我走?”


“嗯!”


兰英儿点了点头,神情坚毅。


“你一个女人,我看还是留在这跟族长一起投降过好日子吧。”


族长二字虽然说得轻蔑,但戴长留却是真心希望兰英儿能留下,西迁之路有太多的未知,将来会面对怎样的困情,戴长留也没有把握,他是真怕眼前的姑娘撑不住,在半路上早早丢了性命。


“戴叔叔,你不用再劝我了。父亲为流月在夏朝战死,在我心中,他是一个英雄,作为他的女儿,我是绝对不会投降的!”


“唉~”


戴长留长叹了一声,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草原,将怀中的弯刀抱了抱紧,心下又将谢衣那个连女人都不如的懦夫骂了千百遍。


“行,那我不劝你了,路上有了什么难处一定别强撑着,要知道还有我们男人在,万不会苦了你们。”


“知道了,谢谢戴叔叔。”


“嗨,跟我客气什么。”


没过多久,瞳出发的命令传来,这一部分烈山人永远的离开了生他育他的土地,一步步走过草地大漠,寻找可以生存的乐土。


苍天昊昊,烈日炎炎,自此,烈山族一分为二,一部分追随族长谢衣归降夏朝,一部分随七杀祭司瞳,踏上了西迁路途。


第六章 完 




原本想完结再说,但是想了想还是在这交代了比较好。关于沈夜和谢衣的矛盾,游戏里是我族生命和下界黎民生命的矛盾,两人同求而殊途。因为本文是架空历史,这种矛盾并不好构造,所以我用一族存亡之生命和灵魂作为矛盾,两人同样也是同求而殊途,其实他们都在选择灵魂还是生命两端挣扎,沈夜选择了灵魂,而谢衣选择了生命,生命和灵魂都是一族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两人都想要烈山族能够存活下去,但是面对无情的事实,在挣扎中他们做了不同的抉择,不同的取舍,正是因为有了这份挣扎,无论选择那一面,他们的都会伴着痛苦,从而使每一种选择都显得珍贵而可敬。文中我让谢衣退了一步,谢衣给了沈夜二十多年的时间,让沈夜去寻求出路,然而在无情的现实面前,前方只有万丈深渊,于是这时候谢衣出来了,他开始探索他的路,尝遍沈夜曾经历的同等无法衡量比较的痛苦和煎熬。这就是此章转折的原因,希望各位理解。


另外关于夏夷则和沈夜,有些话也一同说了吧,我一直对夏夷则和沈夜的“镜面之说”不以为然,而一直觉得他们是“十分相似,终究不同”,在我看来,夏夷则和沈夜不是同路人,沈夜是心怀慈悲手染罪孽于绝望中求生,而夏夷则是志坚如铁手掌杀伐在危机中求胜,一求生,一求胜,一字之差,但却是天壤之别,夏夷则的心肠绝对比沈夜硬,即便手段或许没有沈夜狠辣,内心也没有沈夜那般煎熬痛苦。我被他们深深吸引,正是他们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的人格,他们的相似能让他们交心,他们的不同又会让他们异归,正是这些把我迷得不能自拔。从今年六月末开始构思这篇文章,我就一直想把我对他两,对游戏里其他人的解读都在这篇文里表现出来,现在行文接近尾端,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成功,心中还有千言万语想讲,但想想还是觉得全文完结再说比较好,呃,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请各位GN多担待我说了这么多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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