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二十一)

姜伯劳满身是血的冲进了沈夜的旃帐,跪下泣道:“大祭司,夏军突袭无厌伽蓝,除属下几人突围外,其余守军悉数被杀。”

沈夜正要起身,闻言瞬间只觉胸口窒闷,疼痛难当,当即踉跄了一步,抓住案沿堪堪稳住身形,盯着姜伯劳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今日晌午,前哨在三百里外发现了一支军队,但由于对方未打旗号,巨门祭司以为是大祭司所辖部队,就未加注意,谁料竟然是夏军……”

姜伯劳还在说着什么,沈夜却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阵阵发黑,绝望的濒死感铺天盖地而来,让人透不过气!

“大祭司!”

“咳咳!咳!咳咳咳!”

气血翻涌,沈夜忍不住呛咳了起来,意识涣散之际,只听耳边似乎有人在焦急的喊叫。

“血!来人啊,大祭司吐血了!”

竭力稳住心神,沈夜死死抠住案沿,睁开眼睛,喝道:“闭嘴!”

“大……大祭司……”

沈夜方抹干净唇边的血迹,侍女白珍、华月以及众多侍卫就冲了进来,沈夜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撑着几案,挺直了脊背,不悦道:“都进来做什么?”

“属下参见大祭司。”

众人急忙行礼,华月上前一步,努力克制住上前搀扶的冲动,担忧道:“属下听到姜伯劳的惊呼,心下担忧这才擅自闯了进来,请大祭司恕罪。”

摇了摇头,沈夜沉声道:“我无碍,不过气血攻心罢了,退下。”

“是。”

众人陆续退出,华月担忧的望着沈夜,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跟着白珍走了出去。

沈夜转头看了眼姜伯劳,吩咐道:“你也退下吧,去将此中细节详细告之贪狼祭司。”

“属下告退。”

直到旃帐内只剩下自己一人,沈夜终于撑不住倒下去,剧烈的闷咳了起来,血透过指缝缓缓滴落到毯子上,胸口锐痛难当,可这又哪及得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七年,整整七年,流月与夏朝相安无事,自从取得朔方一地,流月再不曾杀过夏朝一人。有那么一瞬间,沈夜也曾天真的存了那么一丝幻想,或许,夏夷则会愿意舍弃那一片土地,让烈山人能够自给自足的生存下去。

然而,终究是他太过天真,上苍用烈山族数千将士的性命将他狠狠打醒!“地者,国之本也。”没有哪位皇帝能够容忍国土被夺,无厌伽蓝一役,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来日,又将有多少夏朝将士的铁骑,踏过烈山人的尸骨?

这几十年来,他沈夜为流月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延续了烈山族存在的时间,还是加速了它的灭亡?

深深的悔恨和自责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勒的沈夜喘不过气来,痛到极致,无尽的疲倦和苦涩自心底翻涌而上,是无处宣泄的绝望。

若当初不曾被那句似是而非的“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迷惑了心智,若当初真的狠下心杀了夏夷则,流月是否就不会步入今日的绝境?

沈夜不敢去想,只要一想到答案可能是“是”,就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的颤栗。

“阿夜!”

是华月焦急的声音,沈夜茫然的抬起头,由于剧烈的咳嗽而泛红的眼睛无神的看向了华月,人影和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黑纱,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然而就在华月想要离开的时候,沈夜还是一把抓住了华月,把她拦了下来。

“回来,不必去麻烦瞳,这病治不好。”

“可是……”

“我还死不了,歇会就好。”

沈夜伸手为华月擦了擦眼泪,又笑了笑,笑容中是说不出的悲怆凄凉。

“呵~月儿,你哭什么?只要流月还需要我沈夜一日,我便是苟延残喘,也要强撑着活上一日。”

看着沈夜瘦削而又苍白的脸色,泛着青紫的嘴唇以及在不知何时斑白了的两鬓,华月完全说不出话,只有泪水止不住淌下,

扶着沈夜躺到榻上,看着沈夜闭上眼睛昏睡过去,华月终于压抑不住,跪伏在榻边,痛哭出声,第一次,华月庆幸自己是个女子,痛到极致,可以酣畅淋漓的大哭一场。

 

建贞七年春,拜为车骑将军,击流月,出上谷。灼衣至无厌伽蓝,斩首虏数千。赐爵关内侯。其秋,灼衣复将三万骑出雁门,秦炀出代郡。灼衣首虏数千。明年夏,灼衣复出云中,西至高阙,遂至陇西,捕首虏数千,畜十余万,杀天机祭司,开阳祭司。

——《夏书·武灼衣秦炀传》

 

建贞七年,其冬,流月数千人盗边,渔阳犹甚。夏使将军周武屯渔阳备流月。其明年秋,流月二万骑入夏,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

——《夏书——流月传》

 

三年间,夏朝与流月战事频繁,武灼衣五战五胜,李焱大悦,赐爵高平侯,享邑万户,拜大将军,夏朝士气高涨,民众争相从军。

宣室殿四周放着冰盆,将暑气隔绝在外,室内庄严肃穆,正商讨着即将发动的河南之战。武灼衣领众将士恭敬的跪坐在下首,不见丝毫骄纵之态。

李焱研究着地图,上面留有历场战事的痕迹,而最近的所有标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朔方。

“这是一场硬仗,叶灵臻。”

“臣在。”

“粮草马匹准备的如何了?”

“臣已全部准备妥当,可供五万大军三月之消耗。”

李焱点了点头,神情庄重,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地图,转头道:“大将军!”

“末将在!”

武灼衣起身抱拳,经过三年的历练,举手投足间更显沉稳大度。

“朕封你为主帅,五万将士尽归你所辖,朕要你毕其功于一役,你,可有信心?”

“末将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武灼衣听旨。”

“末将在!”

“着大将军武灼衣率五万骑兵,五日后出高阙。”

“末将领旨!”

君臣二人再次相视一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朕下的最后一道旨意,放手去打,莫要叫朕失望。”

“喏!”

宣室殿外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烈日灼灼,彻照山河。

 

“好了,今天就商量到这,下去休息吧,七杀祭司留下。”

多枝灯芯微微摇晃,待其他祭司离开后,沈夜揉了揉眉心,邀瞳一同坐了下来。几案上放着一份地图,由于年岁久远,已经有些泛黄,地图上所有的骑兵俑都放到了一个地方,朔方。

“有什么事?”

见沈夜久久没有出声,瞳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冷漠与平静。

闻言,沈夜仍就没有马上开口,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地图后,才哑声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

“是。”

“什么事?”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沈夜放在地图上的手紧紧攥握,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定。

“如果此战过后,我没有回来,我想求你带领流月余民,西迁。”

瞳看向了地图上沈夜所指的方向,那是流月以西,沙漠以西,西域以西,一块他们并不了解的地方。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瞳只是冷静的看着沈夜,等着沈夜解释。以他对沈夜的了解,事先若无了解,沈夜断不会贸然提出西迁。

“据我所知,汉朝史书曾介绍过那里,书曰:‘西域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有大夏国,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其兵弱,畏战。’,如果能够到达哪个地方,流月或有一线生机。”

“你不去?”

“呵~”

沈夜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觉得就我这具残败的身体,还能活到那一天?”

思量了一会,瞳点了点头,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谢谢。”

这一声谢沈夜说的真挚,西迁之路何其坎坷艰辛,又是何其茫然难测,若非迫不得已,若非山穷水尽,沈夜又何曾想过竟会有一天会被逼到不得不走这一步棋。

“不急着说谢,我更希望你能领着大军凯旋。”

“呵,没想到你也有说梦话的一天。”

沈夜自嘲的笑了笑,夏朝军力之盛,已经远非现在的流月所能抗衡。这一点他和瞳都十分清楚,若说这一战流月能胜,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一战?我早就说过,盛极而衰,枯荣轮转,此乃天道,天要亡烈山族,区区人力,又岂能逆天。”

沈夜没有回答,平静的看着瞳,再次反问道:“你又为什么答应我的请求?”

“呵~”

愣怔片刻后,这次换瞳自嘲的笑了一声,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得到了答案。

即便早已知道结果,仍是不得不抱着无望,放手一搏,于绝望处苦苦寻求一线渺茫生机。即便前方只有萤火般微弱的光芒,也不得不孤注一掷,为了那个可能到来的充满光明的未来。


评论(42)
热度(32)

© 言魈1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