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二十)

未央宫迎来了建贞五年的第一场雷雨,雨水瓢泼而下,一连下了三天,冲洗净了未央宫里每一块石砖,也冲洗淡了看不见的腐朽血腥。同时,李焱完成了登基后的第一次政权洗礼,开始全面推行新政。

建贞七年,新政初见成效,夏朝国富民强,对流月发动战役一事,被提上了日程。

新柳初萌,燕子回时,正是乍暖还寒的节气,宣室殿中早早的撤下了火盆,李焱一身藏青色的直裾深衣,注视着跪坐在下首,身着甲胄的各位将军商讨战略。

老将李不识进言道:“流月屡犯边境,夺我朔方,现今我朝兵强马壮,士气正旺,末将以为此役当一举攻打河套地区,夺回朔方,以雪前耻。”

李焱看了李不识一眼,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反而指着跪坐在一边没有出声的武灼衣道:“灼衣,说说你的想法。”

“臣功勋未建,不敢妄言。”

“你在上林苑练兵也练了好几年了,今天朕就想听听你的看法。”

“那臣就直言了,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和诸位将军见谅。”

“大胆说,就算说错了,朕也恕你无罪。”

“多谢陛下。”

武灼衣作揖起身,走到挂起的地图面前,指着朔方郡所在道:“臣认为我朝对流月的发动的第一役就攻打朔方不妥。”

见武灼衣一开口就否定了自己的提议,李不识立刻不悦的沉下了脸,冷眼看着初出茅庐的武灼衣,碍于李焱在场,没有发作。

李焱倒是饶有兴致,问道:“哦,怎么说?”

“臣之所以认为不妥,原因有三,一是历数我朝与流月诸战,均已惨败告终,将士们在对敌流月时心存畏惧之心,士气必然不振。二是流月夺去朔方后一直将其作为军事重地,守军众多,不易攻打。三是我朝骑兵未经实战,初上战场势必经验不足,未必能与流月骑兵抗衡。”

听完武灼衣的这一番话,李焱面露满意之色,接着问道:“那依你所见,这一战该打哪个地方?”

“臣以为,应该打这个地方。”

武灼衣双指指向地图上偏远的一处地方,李焱定睛一看,正是无厌伽蓝,不谋而合!李焱低头一笑,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双眼灼灼的看向武灼衣道:“说仔细点。”

武灼衣以手作笔,划出了一条行军路线,道:“我们可以出一支骑兵,人数约一万左右,奇袭无厌伽蓝,速战速决。”

李不识看完后,不满的出声道:“这无厌伽蓝距离我朝最近的上古也有九百里,怎么个速战速决法?再说那无厌伽蓝不过是流月的一座废城,打下来又有什么用?”

“李将军此言差矣。”

武灼衣毫不退让,接着道:“正因为无厌伽蓝是废城,守卫必定松懈,只要我军一路上偃旗息鼓,不暴露行踪,杀他们烈山人一个措手不及,此战就定能获胜。”

“这一役胜了,不但对我朝士气是一个鼓舞,可以让众将士明白,流月并非不可战胜,也是对流月的一次震慑,让他烈山人看清楚,我夏朝绝非任人肆意欺凌之辈。”

“哼!”

李不识不屑的哼了一声,蔑视道:“你倒是说得轻松,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怎么打?”

没有去看李不识,武灼衣双手抱拳,跪在李焱面前,郑重道:“臣所训练的骑兵能日行三百里,若出奇兵,轻装简行,不消五日便能抵达无厌伽蓝。”

“嗨,我说你小子上过战场吗?草原上的路可没那么好认,别没跑几里就迷了路,被烈山人揍得哭着跑回来。”

武灼衣恍若未闻,继续道:“请陛下下旨,允臣率一万骑兵出上谷,杀他个片甲不留。”

“准了。”

“陛下三思!”

“李将军不必多言,朕意已决。传旨,拜武灼衣为车骑将军,率一万骑兵出上谷,三日后出发。”

武灼衣双眼明亮异常,只觉满腔壮志豪情激荡在胸中,郑重的向李焱伏身叩首,激动道:“谢陛下!”

“朕等你的好消息,可莫要叫朕失望。”

扶起武灼衣,君臣二人相视一笑,这一瞬间,天高海阔,豪情万丈。

 

与叶灵臻商讨完粮草之事后,李焱遣退了随从,正要去淑房殿休憩,刚走到半路就被闻人羽和乐无异拦了下来。

“有事?”

只见闻人羽换下了宫装,一身甲胄英姿勃发,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表情坚毅道:“末将请战!望陛下成全。”

乐无异见状跟着跪了下来,看了看闻人羽,也道:“臣也要去。”

李焱不由皱眉叱道:“胡闹!你们当此战是儿戏不成?”

“末将隶属天罡部将士,精于骑射,此战,末将义不容辞。请陛下准许末将追随武将军共击流月!”

“你是天罡不假,但我夏朝男儿还没死绝,还不需要你们女子冲去前线,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陛下!”

闻人羽急了,素来坚强的女将瞬间红了眼眶,疾声道:“陛下可还记得圣元帝二十五年秋,流月入雁门杀我军民数千人一事!”

“朕自然记得。”

“那陛下可知道程廷钧?”

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李焱缓下语气,问道:“他是?”

“他是末将的师父,也是令意将军的副将,追随令意将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而死。”

深吸了一口气,闻人羽压下语气中的哽咽,继续道:“末将自幼父母双亡,从小被师父带大,末将今日提起此事,不是为了表彰师父功绩,而是希望陛下能看在师父曾为抗击流月牺牲的份上,允许末将亲上战场,斩杀敌寇,以报师父养育之恩!”

“……”

李焱沉默了下来,扶起闻人羽,轻叹了一口气,柔声无奈道:“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朕,只能准奏。”

“谢陛下!”

看着眼前破涕为笑的女将,李焱拍了拍闻人羽的肩,叮嘱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切小心,朕还等着你回来后,给你赐婚。”

“末将遵……遵旨。”

原本还态度强硬的闻人羽在听到最后一句后不由羞红了脸,悄悄看了眼呆愣在一旁的乐无异,面上一片绯红。

眼看李焱要走了乐无异才缓过神来,急忙囔道:“等……等会,陛下,我也要去!”

“无异,你跟着捣什么乱!”

不等李焱开口,闻人羽就英眉紧皱狠狠瞪了乐无异一眼。

“我不放心!”

乐无异难得固执了起来,郑重的行了一礼,道:“请陛下成全!”

“陛下!就无异他那点三脚猫功夫,绝对不能让他上战场!”

“呵~”

李焱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人,佯怒道:“你们莫不是消遣朕?再有多言,谁都不用去了!”

“陛……陛下?”

乐无异立马可怜巴巴的看向李焱,就怕他收回成命,连闻人羽也不放行。

李焱笑出了声,无奈道:“行了,你就跟朕一起等闻人将军凯旋归来,把她娶回家,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朕走了。”

“恭送陛下。”

李焱施施然向淑房殿走去,闻人羽和乐无异两人红着脸面面相觑,随后也携手离去,只留下精致的回廊雕栏,铭记下即将书写的历史。

 

无厌伽蓝地处流月西北,临近沙漠,原本是水草丰盛的宜居之地,历来被流月作为都城。后来黄沙逼近,水源逐渐枯竭,草地衰退,使得流月不得不在二十年前遗弃。

现今的无厌伽蓝虽只是一座废城,但由于留有许多资料典籍,又埋葬着流月历代族长和大祭司等,一直留有数千将士守卫。

坐在被改建的祭司殿中,被贬来此处十多年的雩风欣赏着从汉族俘虏来的舞姬跳舞,啖肉饮酒,说不尽的恣意快活。兴致正好时,姜伯劳突兀的闯了进来。

“禀告巨门祭司,前哨在距无厌伽蓝三百里处发现一队骑兵,未打旗号,人数众多,怀疑是夏军来袭,请问巨门祭司是否需要紧急备战并通知大祭司?”

“夏军?哼!夏军有胆子跑到本座这来?肯定是大祭司又在搞什么名堂,不必理会。”

“可是从衣着来看,对方并不像是我烈山人,属下觉得还是应该去向大祭司求证一下。”

“啧,这也要通知大祭司,那也要求证大祭司,他沈夜不过是一条狗,咬死了主人才篡夺的政权,你还真把他当流月的主人了不成?”

听到雩风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姜伯劳额上留下了冷汗,只能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只是怕……怕大祭司……”

“怕他作甚!上回宴席上,本座让华月弹琴助兴,他沈夜静了一会儿,不还是点头了。都说华月是他的女人,可怜堂堂大祭司,连个屁都不敢放!”

雩风大放厥词,全然不把沈夜放在眼里,听得姜伯劳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把头低的更低,赶忙道:“是属下多虑了,属下这就告退,不打扰巨门祭司雅兴。”

就在雩风歌舞美酒,醉生梦死之时,武灼衣所率的一万骑兵逐渐逼近无厌伽蓝,斑驳的城墙清晰可见,武灼衣只觉热血沸腾,心神激荡,抽出腰间长剑,朗声喊道:“诸位将士!我们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跟我一起冲啊!”

“杀!”

“杀啊!”

旌旗飞扬,呼声震天,只见夏军利剑轻骑,犹如一支锐利的箭矢,刺入城中。夏军士气昂扬,手起刀落,无厌伽蓝守军的头颅纷纷在仓促应战中被斩落下马。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如流月挥军破入边境城池一般,毫无防备的无厌伽蓝守军被杀了个猝不及防,节节溃败。

雩风被武灼衣射杀在殿上,襟前洒落的酒渍还没有干透,姜伯劳率领一众侍卫杀出重围,逃向沈夜所在部落。

“报告将军,有一队人马脱困而出,是否前去追杀?”

环顾四周的奢靡,武灼衣轻蔑的踢了雩风的尸体一脚,摇了摇头道:“不必为此浪费时间,此战讲究的是速战速决,传令下去,在此地休整片刻后立即班师回朝。”

“是!”

“对了,临走前记得把能烧的都给我烧干净了,一垛草也别给他烈山人留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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