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十八)

“陛下。”

武灼衣满面风尘,恭敬的跪在李焱面前,李焱赶忙将他扶了起来。

“武卿辛苦,朕吩咐之事办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马种已经采购完毕,皆是在雁门、上谷一带与流月商人私易所得的良驹,不日便可放入上林苑,另外臣所辖将士也已安排妥当,旬内便可开始训练。”

“很好,银钱可还够用?”

“现今并未出现短缺,只是在这苑中练兵,补给消耗甚快,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武灼衣英眉紧皱,建议道:“臣与治粟内史叶灵臻素来交好,深谙其为人,乃爱国忠君之士,不知可否请他……”

武灼衣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李焱,治粟内史掌税负钱谷,若是能从中挪借一二,银钱之事就不必担忧了。

李焱心下了然,却不得不摇头道:“此举不可行,莫毅曾为治粟内史,做账之事定然瞒不过他,看来还是得从内府下手,只是……”

原地踱了两步后,李焱心思一转,意味深长道:“朕既然已经撂了政事,索性就荒唐到底,银钱、粮草之事武卿不必顾虑,朕自有办法,你且放手去练兵。”

“喏。”

武灼衣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恭敬的行礼告退。

“臣告退。”

“等等。”

“陛下还有何事?”

“武卿从边关回来的路上可有听到什么民谣?”

“!”

武灼衣一惊,急忙跪下,只听李焱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意味不明的问道:“武卿何故如此大惊,朕不过随口一问而已,起来回话。”

“喏。”

重又站起来的武灼衣心下惶恐不已,如实答道:“臣听见街头巷尾争相传唱一首歌谣,歌曰:‘国舅升国丈,太尉又丞相,政出莫家门,谁人知新皇。’”

话音甫落,殿内一片死寂,武灼衣低眉垂眼,大气都不敢出。良久,李焱才轻笑了一声,暗暗紧握双拳按耐下心中滔天怒意,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仍就唯有一个“忍”字。

“好,唱得好。”

李焱抬起武灼衣的下巴,阴鸷的目光直逼武灼衣双眼,面上一片阴霾。

“不知武卿,是否知道朕这个新皇?”

“陛下恕罪!”

武灼衣一个激灵再次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恕罪?武卿何罪之有?对了,舅舅对武卿似是还有知遇之恩,不知武卿可会为了舅舅肝脑涂地?”

“陛下何出此言!”

许是逼急了,武灼衣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李焱,身受重创犹能行路的武将竟红了眼眶,悲怆道:“臣事君以忠,肝胆可鉴日月,若是陛下疑臣有二心,臣愿以死明智。”

见武灼衣如此,李焱不由敛了心神,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将武灼衣扶了起来,劝慰道:“朕何尝不知你的忠心,若非信你,朕又岂会将诸多机密之事交付与你,只是……”

顿了顿,李焱怅然道:“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们几个,朕不敢赌,更赌不起,武卿可能谅解朕?”

“臣惶恐,臣愿为陛下牛马,诛权臣,清君侧,以振朝纲,征流月,收朔方,以雪国耻。望陛下切勿再疑臣这一片拳拳之心。”

李焱欣慰一笑,拍了拍武灼衣的肩,郑重道:“朕知道了,朕信你。”

“谢陛下体恤。”

“好了,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喏,臣告退。”

走出离宫,武灼衣只觉汗湿脊背,三月的春阳也驱不散心下滋生的阵阵寒意,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

 

“若有朝一日,你得以君临天下,你就会明白,何谓高处不胜寒,而为王为帝,又何止是难以两全。处处掣肘,步履维艰,不过常态。”

是沈夜的声音!李焱慌张四顾,然而,空旷的殿宇中只有他一人孑立,殿外的融融春阳驱不散分毫殿内的阴冷肃穆。

李焱怅然若失的倒坐在榻上,手下白虎皮制成的毯子柔软舒适,做工精细,远非沈夜粗改的熊皮裘衣可比,可是再温暖柔软的毯子,也无法像那件简陋的裘衣,捂热李焱胸膛下那颗逐渐冷下的心。

以手撑额,李焱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谈。那是李焱作为夏夷则在流月最后一个冬天,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温暖的身躯将冬日的冰冷隔绝在锦被之外,帐中火盆烧的旺盛,夏夷则侧躺在沈夜旁边,一手撑头,一手玩弄着沈夜浓密的卷发,脸上还残留着情欲过后的红晕。

“阿夜。”

“嗯?”

沈夜平躺着以图缓解情事过后身体的酸痛,眼睛无意识的看着账顶,难得放空了思绪,随意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愿意归降夏朝?”

“……”

沈夜转头看向夏夷则,只见夏夷则明亮的双眼正温柔的注视着自己,并不像是玩笑之语,轻轻蹙了蹙眉,沈夜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归降夏朝?”

“黄沙东渐,水草日渐稀少,牲畜也逐年递减,流月靠抢掠夏朝生存终非长久之道。”

“接着说。”

“流月屡战屡胜,乃是因为夏朝开国不足百年,奉行黄老无为之策,重文轻武,兵力不足,又轻视骑兵只注重步兵排阵,再加上连连败战,士气低迷。但夏朝经过这近百年修养,国力今非昔比,若有心举国之力与流月一战……”

夏夷则顿了顿,继续道:“流月必败无疑。”

“你分析的不错,若是夏朝有心与流月一战,流月的确没有胜算。”

“那……”

沈夜没有让夏夷则把话问出来,打断道:“要是流月归降夏朝,你觉得夏朝会如何处置?”

“要是流月归降,作为夏朝属国,流月这一片地域将划入夏朝版图,夏朝则赐予流月部分土地,使流月耕者有其田,民恒有产。如此一来,流月即便年年要向夏朝进贡,也能自给自足。”

“呵~”

沈夜嗤笑了一声,见夏夷则面露疑惑,解释道:“你只说对了一部分。”

“还有什么?”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道百越之地?”

点了点头,夏夷则仍就不解的问道:“这与我们所谈之事有何关系?”

“百越之地多瘴气,民风彪悍,兴断发纹身,穿衣布如单被,中央贯头,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东瓯,闽越,南越诸国皆曾叱咤风云,称雄一方。”

“然而,自数百年前百越归降后,受你们汉族教化,兴农桑,着汉裳,学诗书,重礼仪。不过数百年光景,百越之民所说皆是汉语,所行皆是汉礼,与你们汉人早已无异,所谓的百越诸族,不过名存实亡罢了。”

“!”

夏夷则醍醐灌顶,立即明白了沈夜为何不愿归降夏朝。流月作为夏朝属国,自然也要习汉文,学汉礼,有了土地后再弃牧从耕,不消百年,烈山一族也定如百越一般,名存实亡。

但即便心下了然,夏夷则还是开口辩道:“百越诸国罔顾人伦,蛮夷未开,归降汉朝通其教化,授其技艺,于百姓而言,未必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沈夜看了夏夷则一眼,点头道:“的确不是坏事,在你们汉人看来。”

“此话怎讲?”

“一族生存自有一族方法,形成一族习俗,汉族弃如敝履的,未必其他族就不能视若珍宝,你们蔑称他们蛮夷未化,他们又何尝不曾嘲笑你们繁文缛节?”

“!”

夏夷则又是一惊,颇为愣怔的看着沈夜久久说不出话,沈夜见状倒是微微勾了勾嘴角,继续道:“我流月信奉苍鹰,崇敬强者,每个子民都骁勇善战,精于骑射,若非时势裹挟,逐水草迁徙,又何尝不能自己自足?”

“可是……”

夏夷则还待说什么,只见沈夜略微苦涩的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示意夏夷则不必再多言。

“现今天不佑我流月,让我们只能靠抢掠为生,但是,我烈山族皆是血性男儿,夷则,你该明白,对烈山族而言,宁亡不降。”

说到最后四个字,沈夜霍然张开眼睛,漆黑而幽深的瞳孔中满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

李焱睁开眼睛,恍若又看到了那夜沈夜双眸中溢出的神采,心下微涩,不由长叹。

流月全民皆兵,英勇好战,现今夏朝国力强盛自不必多虑,若是有朝一日国势倾颓,流月必成大患。

阿夜,为保边境安定,朕虽懂你,却不得不亡你。

 

备注:十八估计要很短了,总是规划不好,这样第五章结束后,终于可以正式进入“纵使负心敌难为”的阶段了,啦啦啦啦啦~其实也不会很虐的啦,大家放心食用哦~

评论(33)
热度(33)

© 言魈1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