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十七)

圣元帝三十四年二月甲子,立皇子焱为皇太子,三月丁卯,帝崩于未央宫。

——《夏书·圣元帝本纪》

 

孝武皇帝,圣元帝三子也,母曰淑妃。年十五岁,入流月为质。二十三岁,逃归国。二十七岁,立为皇太子,后一月,圣元帝崩。丁卯,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莫氏曰皇太后。四月,封皇太后母弟莫毅为列侯。五月,丞相清和请辞,莫毅为太尉、丞相。

建贞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毅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春三月,拟置五经博士,丞相毅谏公孙安,奏可。

四月,行五铢钱。

五月,御史大夫蔡弘坐请罢莫毅太尉职,及大行令皆下狱,自杀。

——《夏书·孝武帝本纪》

 

上林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

——《夏书·旧仪》

 

登基伊始,李焱所有诏令都受到了莫毅的阻谏,说是阻谏,不如说是阻拦。兵权、政权悉数握在莫毅手中,李焱反而更像是一个傀儡,只能对莫毅言听计从,许他丞相、太尉二职,创千古第一例,许他门客入朝为官,娶他女儿莫阮为后。

满腔热血像是枯竭了一般,政令屡屡受挫的李焱索性当起了纨绔子弟,与前征西大将军之子乐无异混迹上林苑中,整日狩猎嬉闹,不理政事。

“陛下,后天就要大婚了,你怎么还不回宫?”

乐无异幼时因为父亲的缘故,又长得聪慧可爱,常被带到宫里玩闹,和李焱自小熟识,现今李焱虽贵为皇帝,乐无异也没有多少敬畏之情,言谈举止都颇为放肆。

“事事都不需要朕操心,这么早回去也是无聊,明日赶回去来得及。”

斜躺在白虎制成的毯子上,李焱浅啜着杯中美酒,目光迷离,完全是一副醉生梦死之态。

“皇帝结婚可跟我们寻常百姓不一样,讲究多着呢,就算不需要你操心,你也得知道吧,明天才回去来得及吗?我看你还是……”

“乐无异!”

“啊!”

李焱突然坐正,大喊了一声乐无异的全名,吓得正念叨着的乐无异一个激灵,急忙抬头看向李焱。见乐无异一脸呆愣,原本板着脸故作严肃的李焱忍不住大笑出声,转而戏谑道:“朕的婚事自有舅舅关心,就不劳你念叨了,倒是你和闻人姑娘的婚事谈的如何了?”

“呃……”

提起此事,乐无异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说来乐无异和闻人羽认识也是偶然,那日闻人羽护送李焱回到长安后力竭不支晕了过去,以女子身份单独留在军营中休养十分不妥,莫毅就把人安排在了太尉府。

乐绍成和莫毅在朝时私交不错,几日后乐无异随父亲前去探访,正巧在花园里遇到了一身戎装的闻人羽,两人年纪相仿,相谈甚欢。出于善意,乐无异次日又将自己养的小黄鸡带给闻人羽解闷,未料到这英姿飒爽的女将却偏偏害怕毛茸茸的小动物,被吓得够呛。

闻人羽伤愈后与武灼衣一同进宫,为了保护李焱安全,作为李焱侍女被留在了宫内。想来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未料到李焱登基后,将闻人羽留下做了女官,随新晋的建章监武灼衣一起来了上林苑,又和乐无异碰上了。

一身橘红色的宫装,放下的长发簪上步摇,闻人羽一改昔日英姿,直让乐无异看呆了眼,惊为天人。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一来二去,乐无异由对闻人羽的莫名好感渐渐发展为爱慕之情,只是羞于启齿,一直都不敢表露心意。李焱眼尖,一眼就看出两人之间的情愫,闲来无事也时常打趣。

“罢了。”

逗趣够了,李焱浅笑着躺了回去,招了招手,候在一旁的侍中立即会意,招来了歌舞,音乐声起,却不是乐无异听惯的乐调和旋律,胡笳,胡琴带出的浓浓一片西域风情,直让乐无异看直了眼。

看着眼前的胡姬婀娜多姿的跳着属于异邦的舞蹈,乐无异的眼中迸发出了灼灼的亮光,顾不上礼仪,兴奋的囔道:“这就是西域的舞蹈吗?”

“嗯。”

李焱点了点头,他对这歌舞兴致缺缺,但他对西域那一大片广袤的土地十分感兴趣,听闻西域有楼兰、龟兹、大宛、乌孙诸国,物产各有特色,皆是中原没有之物,其中大宛更是盛产脚力惊人,形态优美的良驹。

今日安排的这一场歌舞,是李焱特意为乐无异准备的。乐无异并非乐绍成亲生,而是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昔日乐绍成作为征西大将军开疆扩土覆灭捐毒之时,乐绍成敬佩兀火罗为人,答应照顾他的儿子,收乐无异做了养子。

乐无异自小就知道这一层关系,许是天性豁达,并未与乐绍成夫妇产生嫌隙,只是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作为夏朝使臣出使西域,去看看出生之地是和面貌。

乐无异的心愿无疑给了李焱出使西域的最佳人选,现今虽碍于莫毅专权,这个想法一直未能付诸实践,但来日方长,窃国者,又能嚣张到几时?

 

爵弁玄端,纯衣纁袡,十里红妆,红鸾锦轿,未央宫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椒房殿也为迎接它的新主人而被打扫一新。

李焱执起莫阮的手,对着双颊飞霞却仍就大方的抬头打量自己的皇后一笑,携手一步步走上九重高阶,跨入未央宫正殿。自此,皇后皇太后系出一门,太尉丞相集权一人,莫家风光大盛,莫有能及。

是时,天下歌之曰:“国舅升国丈,太尉又丞相,政出莫家门,谁人知新皇。”

夏朝皇帝大婚之时,恰是寒霜初降之秋,流月初迎冰雪,整个草原大漠都沉寂了下来,只余天光惨淡,劲风飒飒,亘古照拂在这片土地上。

温暖的旃帐驱散了寒冷,久违的闲暇让沈夜略微松了一口气,极为难得的睡到卯时才起

忙碌惯了的人总是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空闲,沈夜盯着火盆中的石炭,一时竟不知道该干什么。沈曦早在不经意间出落成一个大姑娘,再也不需要哥哥的陪伴。政事都已处理妥当,无需过多关心。华月辛苦多日,今日告假休沐。瞳专注于虫蛊巫术,不便打扰。

暌违已久的百无聊赖时光,反而让沈夜生出几分无所事事的慌张。火盆中的石炭由通红化为灰黑,沈夜添了几块又看了好一会后,拿出了许久未动,早已蒙尘的白玉棋盘。

拂去灰尘,沈夜索性自己和自己对弈了起来,只是没走几步,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一张青年俊朗的容貌,是夏夷则。沈夜低头轻笑了一声,将手中即将落下的黑子抛回了棋盒。

从枕下摸出双鱼锦囊,月老牌在不经意间被摩擦的十分光滑,指尖又一次划过那十个工整的汉字,沈夜又是无声的一笑,带着深深的自嘲。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新婚燕尔的夏朝新帝,可会忆起在流月赠出的这小小一块木牌?可笑他竟还留着这份荒唐。

将月老牌放回锦囊内,沈夜毫不留恋的将锦囊扔入了火盆,火焰很快吞噬了锦囊上两尾锦鲤,恍若也一同吞噬了那份本就不应存在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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