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十六)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三皇子归夏遇刺一事立刻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太尉莫毅以雷霆万钧之手段彻查此事,宁枉不纵。一时间,大皇子、二皇子党羽人人自危,纷纷偃旗息鼓,唯恐惹祸上身,原本门庭若市的皇子府邸瞬间门可罗雀。

三皇子李焱因久居流月,在宫外没有建府,圣元帝下令将三皇子的寝殿安排在了含丙殿,含丙殿乃太子宫之寝殿,不过半日,三皇子为下任皇储之言又甚嚣尘上。

然而,处在舆论中心的李焱却好像与世隔绝一般,不理朝政,不见朝臣,唯有日日带伤亲奉汤药,不离御前,恪守孝道,让有意攀附拉拢之人,不得不停下揣测观望。

不过三日,廷尉上书,陈言血玲珑首领所招供词,据其所言,刺杀三皇子的命令乃是大皇子所出,圣元帝震怒,将大皇子狠狠训诫一番,再次下令严查与大皇子交好的朝臣。

追查之中,疑窦丛生,太尉莫毅察觉事有蹊跷,调查血玲珑首领背景,得知他竟是原太尉刘勇门客。

又过三日,三皇子遇刺一事彻底查清,刺杀指令原是二皇子与刘勇所出,败露之后栽赃于大皇子,意欲一石二鸟。

圣元帝带病上朝,命三子当朝对峙,三皇子顾念棠棣情深,长跪殿下,直言入流月为质子七年思乡之苦,亡母而不得送终之痛,又言兄长乃受奸人蛊惑,一时糊涂,愿与兄长再续手足之情,一同孝顺父皇,恳请父皇念在父子情分上既往不咎。

三皇子言辞恳切,情至深处,更是双目含泪,让人动容,然而三皇子话音甫落,就遭大皇子驳斥,直言他装乖卖巧,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圣元帝大怒,再次出声狠斥大皇子,未料大皇子不知悔改,又提起桩桩件件往事抨击二皇子,二皇子本因事情败露心有不忿,见大皇子落井下石,也将大皇子所做的龌蹉之事公之于众。

两位皇子在朝堂上公然相互攻讦,牵引出众多朝臣,圣元帝怒急攻心,咳出数口鲜血晕厥过去,混乱不堪的朝会在晦暗不明的局势中退去。未央宫殿上方再次乌云密布,雷声大作,映着激流暗涌朝堂,风腥雨血。

与此同时,流月军队调动频繁,虎视眈眈。

 

圣元帝三十三年夏末,大祭司沈夜将五万军取朔方郡,朔方一万守军全军覆没。两日破城,降郡守,烧河西浮桥,捕首虏数千,畜百余万。

——《夏书·流月传》

望着浮桥上燃起的熊熊大火,炽热的火焰烧红了半壁漆黑的天空,沈夜没有半点达成夙愿的喜悦,只觉夜风寒凉,沁入骨髓,脊背竟流下涔涔冷汗。

“尊上。”

华月走到沈夜身后,在冰冷的铁甲外披上了一层聊胜于无的裘衣。

“尊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明日大军凯旋,还有诸多事情需要裁决,属下恳请……”

“月儿……”

未竟的话被沈夜打断,没有去看华月,沈夜依旧凝视着远方的大火,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悲凉。

“你恨我吗?”

“……”

华月没有回答,静静的站在沈夜身后,只听沈夜继续说道:“你恨我,对吗?我杀了你所有的亲人,毁了你的故乡,把你俘虏到流月,你应该恨我。”

沈夜转头看向华月,营地的火把发出昏黄的光芒,映照出沈夜发干的嘴唇,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灰败的脸色。

华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本是一名私生女,父亲是郡府的一位小吏,母亲是郡府买来的奴隶,自小被卖入歌舞坊学习箜篌。若非沈夜挥军入城,至今怕已被卖入商贾之家做了小妾,若是运道不济,死了被弃尸荒野也不无可能。在夏朝的生活,未必会及得上现在的日子。

“呵……”

沈夜轻笑了一声,眼神中却疏无半分笑意,只有浓浓的倦意。若不是这么多年朝夕相伴,华月也不会相信,眼前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的男子,心底对生命有着怎样的敬畏。

“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你身手不错又还年轻,何必急于送死?你愿不愿意作为廉贞祭司,留在我身边?”这是华月刺杀沈夜失败的时候,沈夜对她说的话。

沈夜不但宽恕了她,还把她这个刺客留在了身边,起初华月并不理解沈夜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随着年月流转,华月才渐渐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肩上背负了怎样的重任,又面临着怎样的难题,每一步都进退维谷,如履薄冰。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杀她。

黄河上的火焰渐渐熄灭,残灰逐浪而去,一如倒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万七千具骸骨终将化作泥土,再也分不清哪抔是烈山人,哪抔是汉人。沈夜收回了远望的目光,再次转头看向华月,柔声道:“去休息吧。”

“属下告退。”

没有再多说什么,面对沈夜,华月唯一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行礼告退,华月走的并无留恋,只是转身的刹那,在火光下,被沈夜浓密的黑发中那一根醒目的白发,刺痛了双眼。

 

“我还能活几年?”

放下药碗,沈夜问的轻描淡写。

“最多十年。”

瞳答得更是漠不关心,扫了在瓮罐中蠕动的小虫,又冷漠道:“如果你肯听我细心调养,能活二十年。”

“对于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十年,够了。”

“罪孽深重?是为了这次朔方一役死去的七千将士,还是为自你担任大祭司后,夏朝和流月死去的所有人?”

“……”

沈夜没有回答,自夺取朔方以来,沈夜没有半点喜悦,那一片河套地区水草丰盛,土地肥沃,抢来的百余万牲畜也能让流月衣食无忧的过好几个寒冬,可是,夏朝不会舍弃那一片土地,不知哪日,夏朝的军队就会横扫漠北,马踏流月。

黄沙东进,天亡流月,他不过是拼命求救于无救,于绝望中寻到一丝终将破灭的希望,沈夜不知道,当夏朝挥师大漠,他该怎么面对烈山族民。

“你曾说过‘逆天行事,岂无果报。’,我想上苍终究是仁慈的,不过要了我几十年寿命。”

瞳冷漠的目光穿透沈夜,一如沈夜说过的让人毛骨悚然,好像把人看透了一般,片刻后,瞳平静道:“盛极而衰,枯荣轮转,此乃天道,阿夜,你究竟要执着到何时?”

“……”

瞳的话如同重击敲在心口,让沈夜只觉胸口闷痛,喘不过气。曾几何时,有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站在他面前,质问他,“师尊,你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是啊,他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又要执着到何时?

沈夜无声的苦笑了一声,只觉心魂俱怆,无限悲凉,却又无从宣泄,无法诉说,良久,沈夜疲倦道:“我累了。”

“属下告退。”

右手抚胸,瞳转身离去,留沈夜一人坐在榻上,从枕下摸出一个绣工精湛的双鱼锦囊,取出月老牌,不停摩挲着上面的刻字。

他呢?一万夏军全军覆没,正在长安的他,可会恨他?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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