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十四)

阖眼靠在树干上休憩了片刻,视野才又逐渐清晰起来,沈夜努力忽略心底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刺痛,走到倒下的坐骑边,折断了手里犹带血迹的马鞭,又翻出被压在身下的水袋,悉数倒到了马身面前。

待到初七寻到的时候,沈夜双唇干裂,脸色惨白,毫无人色,静静的坐在早已冰凉的马身边。在这苍天远山,大漠草原之中,这一幕无端让人觉得苍凉寂寥,不忍直视。

只有片刻踌躇,初七回过神后立即下马跪到了沈夜面前,沈夜抬眼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吩咐道:“我先回去,你等其他人过来后,一起帮我……把它埋了吧。”

“是。”

马不停蹄的赶回营地,甫一下马,侍卫就将捆住的明川押了上来,看着跪在脚下的明川,沈夜愤怒眼神犹如利刃,要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啪!”

嘹亮的鞭声在寂静的人群中响起,鞭子铺天盖地而来,健壮的汉子身上不一会就布满伤痕,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眼前又是突来的一阵黑朦,沈夜身形几不可察的的一晃,稳了稳心神,沈夜停了手,沉声喝道:“说,为什么放他走?”

“……”

明川闭眼不答,一脸引颈就戮之姿,沈夜只觉才压下去的怒意又涌来上来,死死盯着眼前的明川,目眦尽裂,沈夜扬鞭又要打的时候,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

华月忧心的看着沈夜,正要过去却被沈夜阻止了,沈夜抬起明川的下颌,怒极反笑道:“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就让你家人还有明泉、戴长留那一干人等为你陪葬。”

“!”

明川霍然睁开了眼,泪水刹那滑落下来,这个被断了一臂犹能开玩笑的汉子此刻却完全止不住眼泪,挣开沈夜的钳制,明川以头抢地,头重重磕在草地上,不一会草叶就沾染了一洇血迹。

“为什么放虎归山,说!”

泪水落在血渍上,青嫩的小草被染成暗红,明川吸了几口气,才哽咽道:“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求大祭司放过他们和我的家人,是杀是剐,我绝无怨言。”

沈夜竭力遏制自己的颤动,嘶声道:“我最后问一遍,为什么放夏夷则走?!”

“我……因为我相信他!”明川一闭眼,一股脑将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他回去是为了抢皇帝,要是没抢到,被他的哥哥杀死和被我们杀死,不都一样。要是抢到了,他答应过会划给我们一块土地,只要我们作为夏朝的属国,这样我们不用打仗,不用去抢,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说完睁开眼,明川只觉得沈夜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阴霾。

“呵~”

沈夜突然轻笑了一声,随后大笑了起来,直笑到直不起腰,笑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又被生生逼回去。

“好一个只要我们作为夏朝的属国!”

一声怒喝,马鞭再次疾风骤雨般的落到明川身上,沈夜恨恨的盯着明川,一边抽一边极怒道:“你知不知道作为属国是什么意思?!”

“你可真是我流月的好勇士!因为不想打仗,不想抢夺,就想投降夏朝,奴颜屈膝,做夏朝的走狗?!”

“怎么?断了一臂,连你那份骨气也一起断了吗?!”

“习汉文,说汉语,行汉俗,还要年年向夏朝献上朝贡,你可真是为流月,为我烈山族寻了一条好出路!”

“好!好!好!你们还有谁也是这样想的,不妨现在一并说出来!”

沈夜阴狠的扫视着跪了一地的随从武士,继续怒道:“想要投降,先杀了我再说!怎么?没有要动手的吗?”

“……”

跪着的众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寒颤若噤。早已满脸泪水的明川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了捆缚的绳索,抽出旁边一个侍卫的腰刀,刎颈自杀了。

鲜血溅到了沈夜的靴子上,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失控的场景,沈夜只觉无尽的疲惫,天地又再次暗了下来,将马鞭扔到了血泊中,沈夜眼神涣散的走回自己的旃帐。

华月看着沈夜依旧挺拔却难掩萧索的背影,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阿夜!”

刚走进旃帐,沈夜高大的身影就滑落了下来,华月急忙接住,勉力想支撑住,不料两人一同跌坐到了地上,缓了片刻,沈夜借着华月撑起身,轻声道:“无妨,扶我过去躺一会就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沈夜语气中的倦怠之意让华月鼻子一酸,扶着沈夜躺倒榻上后,华月终是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直到换上了中衣曲裾,吃下了米面杂粮,夏夷则才真正感受到,他回来了,回到了夏朝的土地上,从送往流月的质子夏夷则,重又成为了夏朝三皇子李焱。

努力遏制住翻涌的思绪,却仍是忍不住热泪盈眶,李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门外日正中天,草木茵茵,迎接他的几位将领早已等候在庭院里,见他出来后齐齐跪下。

“末将秦炀参见三殿下。”

云中守将秦炀抱拳跪在李焱最面前,脊背挺拔,目光坚毅,面容冷肃,铁衣穿在身上,勾勒出将士独有的英姿。

李焱见过秦炀,当初被送往流月为质子,就是秦炀负责护送,一别七年,原本还稍显青涩的将领已然沉稳有度,颇有大将之风。

“秦百将不必多礼。”

伸手虚扶了一下,左肩的伤口已被云中城里的郎中处理过,还有些作痛,所幸并不影响接下来的行程,沈夜那一箭虽然锋利,但因为距离过远,落在夏夷则左肩后,不过是一道皮外伤。

没有过多的寒暄,李焱直奔主题道:“我肩上的伤并无大碍,秦百将何时安排我回朝?”

“明日卯时,末将所辖天罡部闻人羽将率三十六天罡护送三殿下前往太原郡阳邑县与武灼衣会和。”

秦炀侧身让出身后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只见女将剑眉大眼,英气勃勃,一身红白相间的轻甲,更衬得身形修长矫健,脑后马尾高束,容貌秀丽,目光坚定,上前拱手行礼道:“天罡闻人羽参见三殿下。”

莫毅遣羽林武灼衣前往雁门一事在中行信所送书信中早已言明,是为防他的两位兄长在归途之中痛下杀手所用的障眼法。颔了颔首,李焱看着眼前的女将,赞赏道:“巾帼不让须眉,闻人将军不必多礼,此行还要仰赖闻人将军多多照拂。”

“不敢,这是末将职责所在。”

向闻人羽谦和一笑后,李焱对着众将领俯身深深作了一揖,郑重道:“有劳诸位为我长途跋涉,一夜未眠,此恩此情,我铭感于心,现今既身在云中,安全之事自不必多虑,诸位都下去休息吧。”

“喏!”

将领依次退出,只有秦炀依旧留在原地,李焱问道:“秦百将还有何事?”

秦炀抬眼直视李焱,目光严肃,声音诚挚道:“天下兴亡,往往系于君王一身。他日殿下若得显贵,勿忘广济苍生。”

李焱一愣,旋即郑重应道:“君子一诺,五岳为轻。我答应你。”

得此一诺,秦炀也是一笑,阳光映射在铁衣上,只让人觉得将士独有的肃杀中别有一分纯净。

就在秦炀正要转身离去之事,突然又被李焱叫住了。

“对了,我换下的那件裘衣,秦百将可扔了?”

“还没有,只是那件裘衣沾染了不少污血,又被射破了一个洞……”秦炀没有再说下去,看了神色难辨的李焱一眼,转口道:“若是三殿下想要,我立刻着人浆洗,明日与殿下的行李放到一起。”

“有劳秦百将了。”

“不敢,末将告辞。”

 

“潜龙在渊,只待其时。请三殿下多多保重。”

“多谢秦百将,留步。”

望着李焱和闻人羽等人扬起马蹄绝尘而去,直到看不见身影,秦炀才回到城内,副将苏琼,司马卓跟在身侧。

回到军营主将帐中,憋了一路的苏琼终于忍不住道:“将军刚才可有些失言。”

秦炀别有深意的看了苏琼一眼,坐到主位上,斟了一碗水,仰头饮尽,才浅笑着分析道:“今圣圣明,开盛世之端,倘若后来能有一位守成之君,便是苍生之辛。然而今圣三子之中,大皇子跋扈凶蛮,二皇子阴毒狡诈,唯有三皇子内敛沉静,堪当守成之任,我不过顺应时事罢了。”

坐在下手的司马卓闻言也颔首附和道:“久闻三皇子仁孝忠义,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你起什么哄。”苏琼狠狠瞪了司马卓一眼,仍是不满的看向秦炀道:“可是即便如此,将军也该慎言才是。须知祸从口出,现今朝堂局势晦暗不明,我们的职责是守好这一方边境,其余之事,还是莫要多管为好。”

“是是是,炀多谢苏副将提点,今后一定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你!”

苏琼愤愤的指着明显有些嬉皮笑脸,应付了事的秦炀,指了半天负气的哼了一声,转身出账道:“你不听就算了,将来惹祸上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留下秦炀和司马卓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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