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十三)

圣元帝三十年夏,临近傍晚的长安笼罩在滂沱大雨中,天地一片昏沉,一道闪电劈过,未央宫清凉殿中一个侍中匆匆冒雨跑到宣室殿,木屐踏过石板的声音让宣室殿中候着的三公九卿为之一醒。

圣元帝几月前偶感风寒,嘱太医令熬了几副汤药后,病情不轻反重,迁延不愈,如今已是罢朝多日,卧床不起,皇后莫氏日夜守在身侧伺候。

推开门,闷热潮湿的气息就迫不及待的涌入室内,侍中径直跑到太尉莫毅面前,悄声耳语了几句,还未说完,莫毅横眉一怒,一改往日的敦厚随和,厉声喝道:“简直糊涂!”

刷的从席位上站起,莫毅越过丞相清和,拿起几案上的笔墨快速写起了一分指令交给一旁的卫士。

“你速速将这封信交给郎中令,让他速遣羽林军将士武灼衣追回前往流月的使臣,同时让武灼衣立即前往雁门,找程安国将军调五百精兵,迎接三皇子归夏!一定要快!”

“喏!”

卫士行礼后立即推门没入雨中,不一会就不见了身影,御史大夫蔡弘摸了摸胡子,颇为不满的看向莫毅道:“太尉此举未免僭越,使臣前往流月所送的国书乃是圣谕,圣谕所书何事尚不明确,太尉便要接三皇子回朝,如此自作主张,太尉眼中可还有陛下。”

莫毅毫不退让,全然不见平日的温润谦逊,双眼锐利的直视御史大夫,气势之盛让人不敢拂逆,沉声辩解道:“事急从权,陛下万分思念三皇子,故遣使前去流月望接回三皇子,然而国书一到流月,以沈夜行事之狠辣,难保三皇子不会有什么不测。”

冷眼环顾坐在下手的诸位大臣,莫毅双手抱拳,朝天作了一揖,朗声道:“毅如此唐突行事,乃是为了确保三皇子安全,陛下将来若有怪罪,毅一力承担!”

“你……”

蔡弘还待说什么,大行令悄悄拉了拉蔡弘的衣袖,蔡弘回头只见大行令向他使了一个颜色,随后起身向莫毅行了一礼。

“太尉此举确也有些道理,只是截断了使臣,三皇子该如何得知此消息?又如何与前去接应的程将军相会?”

莫毅走回自己的坐席,抬眼看向大行令,眼神中锋芒毕露,摄人心魂。

“实不相瞒,陛下暗中与三皇子一直都有联络,此次陛下怕是在病中头脑昏沉,忘了此事,才情急之下拟了国书。”

如此诛心犯上之语一出,满室寂静,只是这沉默是因为莫毅的这番话还是因为话中圣元帝和三皇子一直有联系的消息,就不得而知了。

清和如老僧入定一般,冷淡的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记得那个叫李焱的三皇子,在他还是任太傅一职时曾教过他一段时日,是个谦逊知礼,聪慧伶俐的孩子。

淑妃去世时,他也看到了那卷李焱从流月送来的,用血书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还有随血经一同送来的书信,信中,李焱没有丝毫怨言,只恨自己不能忠孝两全,祈求来日回朝为母守孝三年,以赎己身不孝之罪。那晚圣元帝和他下了一夜棋,直言后悔送了如此至纯至孝的儿子前去流月当质子,清和也感其赤诚,只觉此子孝心可嘉。

清和对李焱的印象一直不差,只是,清和看了眼重又跪坐在边上的莫毅,如今看来,李焱和莫毅渊源匪浅,绝非池中之物,而莫毅此人城府之深,让人心惊,同朝为官数十载,清和从未料想他竟还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性格转变如此之大,要么是以前一直忍辱负重,韬光养晦,要么,便是面临绝境,不得以而为之,莫毅之变,绝非第二种可能。

收回目光,耳边又传来大臣们对处理政务的争执声,清和越发的对这朝堂厌烦了起来,若不是圣元帝病了,他早已乞骸骨归乡,云鹤为友,花酒作伴,这纷扰熙攘之事,就留给有心人去计较吧,与他已无多少牵绊。

 

长安雷雨交加,草原却是艳阳高照,灼热难当,夏夷则收起匕首,抹了把汗水,短褐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七年在流月生活的磨练,让夏夷则早不见了当年的稚嫩,眉宇间锋芒尽敛,双眸深沉如潭,连沈夜也只觉越发看不透他。

而现在,夏夷则却一反常态的低声笑了起来,沉寂多年的双眼再次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手中的锐器还沾染着中行信的鲜血,在烈日的灼烧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将中行信的尸体掩埋到草垛中,夏夷则重又将匕首擦净塞入筒靴中,现在只等晚上夜深人寂之时,寻机逃回夏朝。

回到营地,夏夷则一如既往的和明川等人玩闹,第一次,夏夷则觉得草原的黑夜的来临的这般漫长。吃过晚饭,围着篝火闲聊的夏夷则克制着内心的急迫,神色坦然的和被明川叫过来的戴长留碰着酒坛。

“三殿下酒量见长。”

“过奖,祭司也是海量。”

“你们俩少互相戴高帽,今天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长留你跟我比划比划怎样?”

“行,有彩头没有?”

夏夷则看着眼前面容刚硬,即便带笑也犹有几分严肃的祭司,心下一笑,若不是相处日久,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看似严肃认真的祭司,平日最好的,竟会是赌。

“你小子!”

显然是早有准备的明川颇为小心的从后背抽出了一把弯刀,刀柄缀着一块晶莹润泽的白玉,刀身用金线镶边,又有数颗黑曜石镶成一个夏夷则并未见过的图形。

“这是以前随大祭司一同杀砺罂的时候从他那得来的,最后被大祭司赏给了我,原本还想用它多宰几个汉人。”

单手抚摸着手里的弯刀,明川难掩不舍,但还是放到了戴长留面前。

“嗨,现在我留着反正也没啥用,就用它做彩头,你看怎样?”

“这可是好东西。”

戴长留拿到手里端详后,眼中也难掩喜爱之情,站起身一挥手,让侍卫把自己骑过来的马带了过来。

“你的彩头份量不轻,我也不能寒碜了,就用这匹赢来的汗血宝马。”

看了看明川空荡荡的右臂,戴长留又看着明川认真道:“我一直敬你明川是条汉子,今天我也不占你便宜,我也不用右手,我们公平的来一场。”

“好!”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一起让出了一个圆圈,安静的看着明川和戴长留角力,两人都是好手,战况一度陷入僵局,直到明川将戴长留撂翻在地的时候,众人才拍着手吹起了口哨。

戴长留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握住明川伸来的手站了起来,朗声笑道:“不愧是太阴祭司,我输得心服口服,这马,归你了。”

“哈哈,看来我还没那么不中用。你的马归我了,这弯刀我也送给你,给!哈哈哈!”

“好,哈哈哈!”

草原上的男儿本就爽朗热情,直率磊落,戴长留一手拿着弯刀,一手举起酒坛,大声道:“喝!”

“喝!”

热烈而纯净的热情最易感染人,喝酒便是最酣畅淋漓的表达方式,夏夷则啜饮着手中酒坛,露出一个恰宜的微笑,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欢闹的人群。

淳朴爽朗的民风固然让人感动,终究非我族类,眼前这群汉子,在这七年间,已不知饱饮了多少夏夷则同族的鲜血。

 

星稀无月,夜色弥漫,草原上只有火把跳动着光亮,夏夷则披上了五年前沈夜所送的熊皮裘衣,将中行信给的地图揣入怀中。出了旃帐,夏夷则望了望沈夜所在的方向,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明川和戴长留等人都喝多了,此刻正呼呼大睡着,夏夷则控制着声音,摸索着来到了明川的旃帐附近的马厩。

汗血宝马,真是上天送来的礼物,夏夷则正要解开系在栏杆上的缰绳,汗血宝马似有灵性一般的嘶鸣了一声。

“叫什么叫!”

转角处传来了明川的声音,夏夷则一惊,疾步没入黑暗中,只见明川一边晃悠悠的走过来,一边系着裤带。

“正撒尿呢!叫什么叫,再叫也是我的,吓我一跳,真……”

下面的话被抵在脖颈间的剑锋挡了回去,明川迟钝的晃了晃脑袋,转过头看清夏夷则布满杀意的面容才彻底清醒过来。

“你小子!”

“别说话,不然我杀了你。”

夏夷则刻意压低了声音,剑锋划开皮肤却终究没有更进一步,明川愣了片刻,随后笑了起来。

“哈,真是想不到。”

嘀咕了这么一句,明川终究没有再说下去,颈间的伤口加深了一寸,鲜血滑落到衣领内,让人心凉。

两人僵持了片刻,夏夷则闭上眼,抹去所有的不忍,正要下手之际,明川罕见的开了口,声音是夏夷则从未听过的黯哑和严肃。

“你要逃回去,是不是?”

“是。”

沉默了片刻,明川又开口问道:“那你还记得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夏夷则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剑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七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夏夷则不能肯定现今的他是否还有当初的那份天真,但是,夏夷则仍点头道:“记得。”

“好,我让你走。”

“!”

夏夷则一惊,明川倒是镇定的拨开了横在颈间的寒剑,勉强露出一丝笑意,道:“你是回去是为了抢皇帝吧。”

没有迟疑,夏夷则干脆的再次点了点头。

“那你就回去好好抢,等哪天当了皇帝,别忘了你说过的,给我们一块地,这样我们谁也不用打仗了了。”

“好。”

 

在明川的掩护下,夏夷则毫不费力的出了流月暂时定居的部落。翻身上马,夏夷则郑重的向明川行了一礼,憨厚耿直的汉子不在意般的挥了挥手,仿佛只是送夏夷则代替自己去参加秋狩。

策马扬鞭,前方是一片混沌不清的黑暗,腥风血雨,刀光剑影,而夏夷则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沈夜监视夏夷则的随从很快传来了消息,而夏朝送来的情报也到了沈夜手中,从踏上利落的起身,披上裘衣,沈夜毫不犹豫的下了杀令。

明川被暴怒的沈夜抽倒在地,随从很快将他押了下去,军队如罗网般在草原上行驰,沈夜沿着明川所望的方向快马追了上去。

夏夷则的身影并不清晰,沈夜只能凭直觉追赶,刚才沈夜赶到的时候,夏夷则的身影甫没入黑暗中。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角逐,猎人和猎物都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侍卫和随从都被远远甩下,天空开始渐渐泛白,视野更加开阔,前方黑暗的边缘,能看到一个黑点在移动。沈夜所猜不差,夏夷则走的,就是这条流月距云中最短的一条路线。

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又被拉远,东方既白,旭日将升,夏夷则的身影越发清晰,恰在这时,夏夷则的速度慢了下来,而随着沈夜逐渐的靠近,沈夜发现了其他前来迎接的汉人。

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一瞬间,沈夜利落的搭弓引箭,射了出去,箭命中了目标,但是没有伤及要害。沈夜没有耽搁,立马勒转马头快速的离去。

一如沈夜所猜测,汉军只追了一小段距离,下马靠到一棵树上喘着粗气,沈夜只觉眼前一阵黑朦。而陪伴沈夜许多年的马也倒了下来,口吐白沫,马屁股上是条条血痕。

朝阳喷薄而出,瞬间为这片草原镀上了一层金辉,树叶山的露水不过片刻,消失无踪,沈夜一手卷着一片叶子,一手绞握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轻声了一笑。露水之缘,日晞而散,可笑的他,究竟在痛些什么,不过是,天亮了而已。

昊昊苍天,茫茫草原,是谁在吟唱那古老的歌谣:“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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