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九)

秋狩之日,万里晴空,鹰隼高鸣,漠漠草原尘土飞扬,暖阳透过衰落的枯黄草木,落照在金戈铁马之上,熠熠生光。

如果说春祭是与民同乐的盛典,那么秋狩便是武士酣畅的盛宴,所有武士整装待发,等待着引箭弯弓,纵马驰骋,尽情展示骑射自己的技艺。

夏夷则骑着马,站在明川所带的杂役队列中,视线透过整齐的的队伍,投到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沈夜身上,沈夜换下了锦衣袍服,一身戎装,冷硬的面容迎着阳光,透着刚毅,醇厚的声音在队伍前响起,带着蛊惑人心,让人为之热血沸腾的魅力。

“我烈山族,是苍鹰的子民!你们,是族内最骁勇善战的武士!今天秋狩开始,就让苍鹰见证你们的勇猛矫健!让所有的生灵看清楚,谁才是这片草原的王!”

话音落下,沈夜举手制止了众人的呼喊,初一牵着一匹马来到了队伍前,马匹通体枣红,毛色亮泽,四肢修长,体型优美,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沈夜手执马鞭,勒马踱在它的四周,再次高声道:“这匹是大宛国君所赠的汗血宝马,将归狩猎最多的勇士所有!你们,有没有信心得到它?!”

“有!有!有!”

应和声响彻云霄,回荡在辽阔苍茫的草原上。看着身边激动地挺直了脊梁同伴,夏夷则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看,这就是语言的力量,短短几句,就足以激昂人心。

苍角响,夔鼓鸣,庞大的队伍有条不紊的分散在广袤的草原上,马蹄扬起的尘土下,只留下一个个矫健的身姿。

明川带着一众杂役和随从,驮着所需物资先到了安排好的营地,开始生火搭帐。

秋狩总共一旬,先前勘察好了这十天的营地,明川由于断了一臂无法狩猎,今年就让他安置相关事宜,这是夏夷则在帮沈夜刻字的时候就知道的安排。只是不知为何也被选入的夏夷则打完楔子正要喘口气,就被明川拍了一掌。

“嘿,呆这干嘛,你小子身强体壮的,快去给我猎几头狼回来。”

“啊?”

“啊什么啊,我特意要你来可不是让你搭帐篷的,这些事情留给我们这些老弱残废就好了,去去去,你去跟着大祭司打猎去。”

“我去跟着大祭司打猎?”

见夏夷则一脸不解,明川直接将肩上的弓箭放到了夏夷则肩上,接过夏夷则手里的铁锤,勾着夏夷则的肩把人带到了他的坐骑前。

“对,这是我的箭袋和马,上面有我太阴祭司的标记,你小子可得多猎几只,给我长点脸。”

“你这是让我代你去打猎?”

夏夷则骑到马上,心中已经明了,却还是忍不住向明川确认,比他何时的人选大有人在,作为质子的夏夷则在其他祭司面前身份仍是有些尴尬,夏夷则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川偏偏让他去。

“你看我这样能去吗?”

明川甩了甩空荡荡的右臂,将马鞭递给夏夷则,正要拍马屁股,只听夏夷则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泉和禀岩比我……”

“你小子怎么一点不爽快,这不看上你骑射比她们好嘛。”

明川转头啐了一口,笑着瞪了夏夷则一眼,狠狠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朗声对着夏夷则远去的背影喊道:“你小子别给我丢脸听到没有!”

 

沈夜带领的祭司一众单独狩猎,流月没有夏朝那么多规矩,在狩猎一事上,不会因为身份而有所谦让,所以众祭司并不会有所拘谨,反而是将秋狩视为表现自己的一次机会,纷纷争相放箭。

夏夷则伏低身姿,眼疾手快的拉弓射箭,不放过眼前所见的一个猎物,既有明川所托,他自然要全力以赴,不一会,跟随夏夷则的随从马上已经挂满了猎物。

天色向晚,夕阳斜晖,落照满川,远方传来回营的号角声,夏夷则正要勒马转头去和沈夜汇合,前方突然窜出了一只香獐,夏夷则急忙从背后抽出一只箭矢,拉满弓弦,瞄准目标,就在松手之际。

“嗖~”

夏夷则身边的天同祭司雍门巧抢先出了手,只见雍门巧驱马从夏夷则身后驶出,上前将香獐捡起扔给随从,打马转身慢慢的往营地方向走,好像全然不曾看见夏夷则。夏夷则慢慢松下弓弦,不以为意,重又将箭矢放回箭袋,打马跟上。

挂满猎物的随从先行回营去了,夏夷则没有自己的侍卫,一个人马晃悠悠的跟在大部队末尾。耳尖的听到身后草丛里有声响,夏夷则停下马步,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草地里窜着一只似乎受到惊吓的灰兔,微微一笑,夏夷则快速的拉弓引箭。

转身抓起灰兔直起背的刹那,夏夷则瞳孔猛地一缩,不远处沈夜背后,风琊正拉满了弓弦,即将放箭。

“小心!”

夏夷则高声疾呼的刹那,风琊手中的箭直逼沈夜后心而去,一瞬间,夏夷则觉得浑身冰凉,只愣愣的看着前方,连箭上的灰兔挣扎着溅了他一身血也没注意到。

风琊的箭被横路杀出的箭矢射偏了弧度,落到了沈夜相隔一丈远的地上,夏夷则急忙策马追上,他刚才看的清楚,那只救了沈夜一命的箭是雍门巧射的。

接下来是一场混战,箭矢纷飞,刀剑齐出,夏夷则徘徊在战圈边缘,一边隐藏自己的身影,一边时不时射上几箭。第一次,夏夷则直面犹如战场的残酷,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荒草黄土。挥砍之间就是生与死的界限,这流月的内讧让夏夷则的血液浑身沸腾了起来。

最终风琊和他的侍卫被制服,捆住双手拖到了营地,沈夜毫发无损,只是脸色一片铁青,漆黑的双眸中毫不掩饰的滔天怒意。

帐篷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人,四周又围了一圈人,太阳已经落下,四野茫茫,暮色悄然降临,风中渐渐吹来冷意,夏夷则和其他几位祭司一起站在了沈夜身后,沈夜面前,躺着贪狼祭司——风琊。

风琊原本杂乱的头发和胡渣上满是尘土和血渍,双眼却透着血色,狠狠地盯着沈夜,状若疯癫。

“沈夜,你是烈山族的罪人!你用鲜血和骨肉,抢夺了不属于你的权力!你杀了族长,篡权夺位!我呸!”

沈夜静静的听着风琊数落着自己的罪状,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下去,最后化为一片幽深的死寂,骇人心魄,冷寂得恍若千万把刀剑,直将人刺得体无完肤。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风琊毫不畏惧,又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梗着脖子继续骂道:“你个无耻小人!擅弄权柄,妄动重典!烈山族在你手里迟早会灭亡!”

狼狈的在泥土上转过头,风琊恨恨的盯着站在沈夜身侧的雍门巧,张嘴唾道:“老子看错你了,你别忘了七年前,就因为你们与雍门狄同族,你爹娘就被沈夜诛连!你今天居然救了你的杀父仇人,神绝不会原谅你!”

“十八,去把他的嘴堵上。”

沈夜淡淡的转头吩咐了一句,立在一旁候命的紫微十八骑末尾的一员立刻上前将风琊的嘴堵了起来。

“神!会护佑我的归途!我终将于烈火中获得重……唔!”

沈夜立在原地片刻才开口道:“贪狼祭司风琊,造谣滋事,图谋不轨,妄图杀戮忠良,现废其贪狼祭司玺册,处以极刑,夷其三族,抛尸荒野,其部下凡有参与叛乱者,杀无赦!”

周围一片死寂,十一至十八将风琊等人拖了下去,不一会就将风琊的人头送到了沈夜面前,沈夜冷冷的看了一眼,继续道:“贪狼祭司一职,由天同祭司雍门巧担任,祭司伏舟,接任天同祭司一职。”

五年前的景象与今日的景象重叠,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保持着沉默,直到沈夜回到帐内,才开始悄声议论,却都对族长一事讳莫如深。

耳边没有反对声,但又有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夏夷则站在帐外看着灯光下的身影,默默的转身回到明川处,人心剖侧,族长谢衣生死之谜已成为流月的一颗毒瘤,不需外人干涉,就能自我倾轧销毁。

帐内,沈夜紧紧绞握手中的竹简,直到胸口泛起的尖锐疼痛悉数压下,才惨白着一张脸,埋头处理今日送来的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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