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八)

圣元帝二十五年夏,流月数万骑入代郡,杀太守苏免,略千余人。秋,又入雁门,杀略数千人,将军令意战死。

——《夏书·圣元帝本纪》

夏日悄然而逝,如白驹过隙,南风未竟,秋风已萧,空气中纸张绕烧的灰烬随风落入枯黄的草木中,夏夷则背着秋风煽灭了火折。

书笺中除去流月犯边情况还说了一事,宗正刘勇于年初因治军有功掌太尉一职,今流月屡次进犯,天子震怒,以刘勇无为之由免职,令其归乡,着国舅莫毅继任。

自刘勇上任以来,与二皇子来往过密,交好之意甚为明显,在刘勇之女嫁于二皇子的当口被免职归乡,无疑是圣元帝对二皇子敲的警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圣元帝年迈,太子之位久悬,越是结党营私便越是招惹忌讳。

而莫毅虽为国舅,因皇后无所出,久居治粟内史之职,虽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未有差错,但也无甚大功绩,此次升为掌有半块虎符的太尉,便是圣元帝暗中对朝堂布局的重置。

只是,夏夷则凉凉一笑,父皇啊父皇,怕是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这位看似敦厚老实的舅舅身后,藏着怎样一颗野心。

不过,这些与夏夷则都没什么关系,他远在流月,所要做的便是当好一个易于掌控,空有野心,谋略不足,对莫毅言听计从的傀儡皇子。

“嘿,你小子在这呐!”

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夏夷则的思绪,是明川,流月不久前又去夏朝边境杀略,明川作为太阴祭司,一直作为副将出战,大军回来没多久,夏夷则还没和他打过照面。

转过身轻打了身材依旧魁梧的明川一拳,夏夷则笑道:“你可算回……”

在看清明川没了右臂后夏夷则敛了笑意,气氛一时凝重了起来,明川勉强哈哈笑了几声,甩了甩右边空荡荡的袖子,豁达道:“嗨,这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我先前还以为你们夏朝都是没种的,没想到那个叫令意的倒算条汉子,我这胳膊就是被他卸了。”

嘿嘿又笑了几声,明川接着道:“本来大祭司都有意招降了,他偏要死扛,砍了我右臂后又和大祭司打了起来,虽然最后被大祭司砍了,不过我敬他!”

“……”

出不入,往不返,首身离,心不惩,古来战场轻生死,何惜马革裹尸还。夏夷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沉默的看着明川,明川用左手拍了拍夏夷则的肩。

“我可告诉你,你小子要敢可怜我我可就揍你了,别看我就剩下一只手,照样把你撂翻在地你信不信。”

“我信。”

夏夷则也跟着勉强笑了笑,玩笑道:“正好,你没了右手拉不开弓,挥不动刀了,和我一起搂草喂马,我正缺个伴呢。”

“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说着说着,明川作势要打,就在夏夷则也笑着躲过去的时候,两人看着对方都笑不出来了,明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低落了下来。

“比起司徒那小子,我还算幸运的,至少还留着条命在,你说他就这么死了,留下兰泽嫂子和小英儿可怎么活。”

“……”

夏夷则再次哑声,作为一个汉人,他无法给予更多的怜悯之情,司徒一作为左大当户,不知屠戮了多少汉人,又让多少孀妻弱子无枝可依。可夏夷则却还是起了恻隐之心,他和沈曦玩闹的时候见过兰英儿,一个腼腆害羞的小女孩,怯怯的拉着母亲的衣角,偷偷打量着他。然而不过数月,那个说话还有些结巴的小女孩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

稚子何辜?生民何辜?

夏夷则转头看向明川,双眸灿若星辰,郑重问道:“若有一日,流月作为夏朝属国,迁徙到水草丰盛之地,可以自给自足,不需烧杀抢掠,你们可愿意?”

“哪有那么好的事,夏朝肯割给我们这么一块地?”

“若有一日,夏朝肯呢?”

“那我高兴还来不及,哪会不乐意?我们这么打打杀杀过一辈子也就算了,一想到我儿子也要刀里来,箭里去,不知道哪天就丢了小命,我就想,要是这草原足够肥沃,要是西边那该死的黄沙不吹过来,要是我们不用去抢你们夏朝,那该多好。”

挠了挠头,明川憨厚一笑,接着道:“不过我也就瞎想想,我们是草原上的勇士,就像翱翔九天的苍鹰一样,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击垮,既然祖先留了片土地给我们,我们有的是力气和热血,继续在这活下去。哈哈,将来我儿子上了战场,肯定也一定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说道最后,明川颇为骄傲地用左手拍了拍胸脯,昂首挺胸,放佛已经看到儿子在战场上厮杀的英姿。

“行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再不去吃,那帮小子可一个羊腿也不会给我们留。”

 

暮色四合,千帐灯火,混在明川兄弟中吃过晚饭,夏夷则刚走出旃帐就碰到了来找他的侍女白珍。

沈夜引兵凯旋,怕是才忙完相关事宜,秋狩又迫在眉睫,急需沈夜安排,跟在白珍身后的夏夷则着实有些捉摸不透,此时沈夜叫他前去所为何事。

白珍退下后,夏夷则掀开了旃布,还未走进就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巫医瞳正在为沈夜包扎腰间的伤口。

“嘶~”

沈夜痛嘶了一声,皱眉道:“瞳,你下手太重了。”

“哦,是吗?”

瞳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沈夜一眼,绷带再绕过一圈后狠狠扎紧,沈夜深吸了一口气,又嘶了一声,双眉皱得更紧了。

“瞳……”

“伤口要不痛,你岂不是更不知轻重?明知腰上有伤还骑马回来,伤口裂了不痛你痛谁?”

瞳一边收拾绷带药瓶,一边抬头看了夏夷则一眼,冷淡道:“你找的人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记得吃药。”

“知道了,你去吧。”

沈夜用左手尝试着将衣服一件件穿回去,瞳面无表情的拿着药箱走向门口,目不斜视,和夏夷则擦肩而过。

“来了?”

“嗯。”

灯火照亮了整个毡房,沈夜右手也裹着一圈绷带,夏夷则自然而然的走过去帮沈夜穿好衣服,系上带子。因不久后也要歇息了,天气也还未冷下来,沈夜里面穿了一身黑色的汉绮中衣,下身穿着裤褶,上身只披了一件黑色长锦,有了夏夷则帮忙,穿起来并不费劲,不一会就穿戴整齐了。

“找你来帮我个忙。”

沈夜拿起塌案上的竹简,示意夏夷则坐到边上。

“嗯?”

夏夷则站在原地没有动,显然不明白沈夜要他帮什么忙,只见沈夜摊开被白布缠绕的右手,解释道:“虎口撕裂伤了经络,再裂手就废了,这些竹简我都看过了,只是左手刻字实在不方便,侍女不会刻字,华月她们又在忙,就只能麻烦你帮个忙了。”

接过沈夜递过来的竹简,夏夷则坐到沈夜边上,拿起刻刀照着灯火正要刻,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着风琊前去……怎么了?”

沈夜不解的看向夏夷则,转念一想又道:“不过是些秋收的安排事宜,你知道也不要紧,不必有所顾忌。”

“我不是顾忌这个。”

“哦?那是什么?”

夏夷则俊朗的容貌在昏黄灯光下愈发显得柔和,双眸注视着沈夜,夏夷则温柔笑道:“我顾忌的是你的身体,左右不过动动嘴,你还是躺下吧。”

被夏夷则过于温柔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沈夜移开了视线,摆手道:“不过是皮外伤,我还没娇弱到需要卧床休养的地步。”

自那日夏夷则醉酒被沈夜背回去,又因染了风寒被沈夜亲自照顾几日后,两人之间渐渐抛开了嫌隙。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敌意,两人偶尔谈天论地时,又发现和对方一些看法和想法不谋而合,再加上沈曦之故,彼此又拉近了不少距离,故而夏夷则的关怀之意中多了几分真情。

“大祭司如此不注意身体,就不怕落下病根,过了不惑之年上不了战场?”

“若真是如此,岂不正合你心意。”

“呵,这倒也是,看来刚才是我多嘴了。”

“……”

沉默了片刻,就在夏夷则重新拿起刻刀正等下文的时候,沈夜忽而一笑,掖了被子躺到了一边。

“诶,大祭司不是说无碍吗?”

不理会夏夷则语气中的挪揄,沈夜趴着躺好,未伤的左手拿起身边的竹简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像夏夷则扔了过去,继续刚才道:“着风琊前去安排。接下来是这卷,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刻,这些不批复完我可不会放你走。”

“不放便不放,宿在大祭司营帐,可是难得的机遇,不能偷看到兵力部署的图,起码也能知道点其他情报,再不济,趁着大祭司熟睡之际补上一刀也是好的。”夏夷则笑着说道,手里不紧不慢的刻着字。

沈夜也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侍女白珍揭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的陶碗中盛着黑乎乎的药汁,恭敬的走到沈夜边上,行抚胸礼后道:“大祭司,汤药熬好了,请您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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