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七)

和风煦日,碧云千里,沉寂已久的草原迎来了一年中最为热闹的节日——春祭。

这边飞驰的骏马在草地上赛跑,绕过栅栏,越过障碍,在空气中飞扬起泥土尘埃,围观众人的推搡在围栏前,呼喊声响彻云霄。

那边弯弓射箭,三石、四石、五石的弓交替被拉开,五十步,百步,一百五十步相继射中红心,欢呼声震耳欲聋。

夏夷则淡漠的看着身边的一切,任由沈曦拉着他的手这边瞧瞧摔跤,那边看看歌舞。流月尚武,弓箭马术历来被推崇至极,春祭每日安排这些活动也与之相符。

喝过温热的奶茶,吃过现烤的猪牛羊,春祭的第一天下午,随着号角声响彻流月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拥簇着挤到祭台边,祭台是土夯后砌石的高台,生长着一株树木,烈山人称之为“矩木”,相传远古时候春神句芒曾落于此树上,此树得神灵之息,孕育出一鸟一人,鸟为苍鹰,翱于九天,人为烈山,驰骋草漠。此后矩木精魂化为仙神,跟随句芒为人间带去春意,是以“矩木”不长不死,可随流月迁徙,供后人祭拜。

这是夏夷则第二次看见春祭,心境已不复去年激荡,抱着兴致颇高的沈曦,在随从的保护下挤到人群最前面,春季仪式开始了。

沈夜和去年一样换上了独属于烈山族的大祭司服,白色的祭司服修长贴身,绣着金色的叶子纹饰,与金色的衣缘相衬,胸前是夏夷则见过多次的彰显大祭司身份的饰物,显得庄严而肃穆。

祭台上放置的青铜方鼎中燃烧着木柴,烘烤着献祭的全羊,全牛,沈夜双手捧着祭文,缓步走上祭台,在鼎前虔诚弯下腰,连鞠三个躬,然后转身面向民众,朗声颂念祭文,声音醇厚低沉,透过人群,在草原上回响。

颂念完毕,沈夜转身将祭文奉入火中,激昂嘹亮的号角声再次响起,音乐声也响了起来,怀中的沈曦激动的直起了腰,夏夷则也敛了神思,将目光落到了祭台上,去年春季是沈曦上去跳的祭舞,不知道今年会由谁跳。

慷慨激越的鼓声响起,伴着箜篌柔美清澈的弦音,一刚一柔,一灵动一沉重,交织成相互矛盾而又相得益彰的乐网,不由让人为之哑声,倾耳细听。

沈夜抽出了腰间的链剑,踏着乐点舞动了起来,不,或许更恰切的说法是演练,相较之舞蹈,沈夜更像是在舞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刚强,毫不掩饰的张扬着力量,而链剑为这阳刚的舞剑带去了柔和,抽卷挥挑,每一个动作缓慢而凌厉,又似有柔情缠绕链端。

人随鼓动,剑逐弦舞,鼓声铿锵,箜篌清越,夏夷则愣在当地,古人所言,惊鸿一瞥,莫外如是。

“夷则哥哥,夷则哥哥?”

沈曦连喊了好几声才把夏夷则的注意力拉回来,见转过头的夏夷则还有些微怔,沈曦捂住嘴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变成了弯弯月牙,说不出的可爱。

“夷则哥哥看呆了呢。”

“……”

夏夷则勉强笑了笑,摸了摸沈曦的头,没有说什么,抬头继续注视着祭台上跳着祭舞的沈夜,心思却飘到了很久之前,那时他不过垂髫之年,母妃每日能做的就是在鸳鸾殿枯等着自己的父皇偶尔一次的临幸。

闲暇时间,母妃兴起,便会吩咐宫女在旁奏乐,自己一个人在空旷大殿中跳起来,聊以自娱。夏夷则养在母妃身边,时常能欣赏到母妃轻柔曼妙的舞姿,可惜后来,他年岁见长,母妃逐渐老去,嫌少跳动,时至如今,母妃舞动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留存在记忆深处,再难寻觅。

“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嗯?”

夏夷则再次回过神,只见原本兴高采烈的沈曦抿下了嘴,正水汪汪的看着自己。

“小曦都听哥哥说了,夷则哥哥不要难过了好不好?至少今天,就今天不要难过好不好?”

“……”

沉吟良久,夏夷则才闭上眼亲吻了沈曦的额头,应道:“好,夷则哥哥答应你,今天不难过。”

“那等会夷则哥哥要多吃点哦,这几天都变痩了。”

见沈曦故作小大人一般的拍了拍自己的头,夏夷则心下一暖,再次应下,点头道:“好。”

 

黑夜降临在草原上,天悬星河,月照长空,人们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篝火摇曳,载歌载舞,喝酒吃肉,爽朗的笑声还有威猛的汉子趁酒兴摔着跤,似乎要将长达将近半年的热情都释放在着犹有寒意的春意中。

相较于族民的喧闹,祭司和各阶统领的所在要相对安静一些,明川白日里由于忙于料理祭祀事宜,没能尽兴,喝了几口酒,就拉了一个名叫司徒一的左大当户去摔跤去了。

其余除了七杀祭司瞳托病未有出席,所有祭司都坐在了一起,只是碍于沈夜在场,都颇为拘谨,安静的喝酒吃肉,悄声和身边的人商量着什么。

初二将切好的乳猪肉盛到红陶盘里,正要放到沈夜面前,沈夜罢了罢手。

“你带下去和兄弟们一起吃吧,忙了一天了,你们也去热闹热闹。”

“还是大祭司懂得体贴人,可是我们这碍于大祭司威严,哼,一点热闹不起来。”

夏夷则刚送玩累的沈曦回旃帐休息,回来的时候就听见巨门祭司雩风喝的满脸通红,挑衅的看着沈夜。

沈夜不动声色的抬眼,微微一笑道:“今日既是春祭,我们作为祭司,自当与民同乐,大家不必过于拘谨。”

雩风又喝了口酒,哼笑了一声,转身无礼的指着坐在沈夜身边的华月,突兀道:“既然大祭司都这么说了,啧啧,廉贞祭司不如给大伙谈一曲助助兴,让我们大家也听听你无双的箜篌。”

语气中的轻蔑之意让华月瞬间沉下了脸,一时间众人默契的沉默了下来,除了贪狼祭司风琊咧嘴怪异的笑了一下,其他祭司都眼观鼻鼻观心,未有表态。

沉默渐渐蔓延,远处飘来朴素悦耳的民歌,沈夜没有说话,直到雩风脸上张狂的笑意快要挂不住的时候,才点头道:“盛情难却,华月,你就奏一曲吧。”

“……”

华月些微有些讶异的看向沈夜,未出口的话却都消失在了沈夜沉寂的目光下,起身抚胸,华月平静道:“容属下去取一下箜篌。”

等到华月回来,起手拨弦正要演奏,雩风突然又指着夏夷则道:“啧,有曲无歌,终究少了些味道,正好这夏朝来的质子也在,听说你们汉人的歌曲别有一番滋味,长安的歌舞坊经常传唱一些好听的汉歌,今天不如也唱上一曲,正好配得上廉贞祭司的箜篌。”

“……”

夏夷则捏紧了手中的酒坛,没有接口,雩风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傲慢道:“哟,难得给你这么个机会表现,还不乐意?”

“……在下……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在众多祭司冷漠或嘲笑的眼神中,夏夷则强忍下怒意,越过沉默的沈夜和华月对视了一眼,问道:“《箜篌引》如何?可会弹?”

华月低头沉思了片刻,看了眼依旧没有表态的沈夜,点头道:“会。”

“置酒高台上,亲友从我游。

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柔和清灵的箜篌声再次响起,夏夷则和着调子唱了起来,清朗冷冽的男声唱出雅好慷慨的前句,在座祭司多不懂汉语,起初还有几人和雩风一起戏谑出声,唱到后来,吟啸婉转,夏夷则直接站了起来,歌声豪迈悲凉,连带着箜篌也似有悲声,篝火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沈夜静静的听着,低头啖肉,侧脸掩在火焰跳动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夏夷则坐在河边喝着酒,水流的声音中掺杂进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夏夷则身后消失,夏夷则没有回头,他已经猜到来者是谁。

春祭宴会最终虽不算惨淡收场,却也能算是不欢而散,夏夷则唱完后雩风又质疑他在此盛会上吟唱悲曲,别有用心,被沈夜斥责了几句,挟怨离席,沈夜见状索性散了宴席,让众人离去。

夏夷则心中苦闷,拿了坛酒就朝着没人的草地信步而走,直到一条蜿蜒且并不算宽敞的河流挡住了去路,才对着水中明月,一个人静静喝了起来。

沈夜坐到了夏夷则边上,掂了掂酒坛,酒坛很轻,已经被夏夷则喝空了。

“醉了?”

“没有。”

“酒量不错。”

“……”

转头看了沈夜一眼,夏夷则径直拿起沈夜带来的那坛酒,仰头灌了起来,月色朗澈,只见夏夷则双颊通红,双眸却无半分醉意,只有一层盈盈水光,所谓何故,两人都心知肚明。

“借酒消愁,怎么不见你刚才民谁不死,知命何忧的豁达了?”

“……”

夏夷则依旧只顾埋头喝酒,似乎并不想理会沈夜,沈夜精通汉语,能解出《箜篌引》深意,夏夷则并不意外,而沈夜因何来此,夏夷则又完全没有心思去揣摩。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沈夜陪着夏夷则有一口没一口的灌着酒,冰凉的酒水就着冰凉的月光,直让人在这冰冷的春夜里连心也一并冰冷了起来,酒坛见底,沈夜轻声说了一句。

“抱歉。”

夏夷则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出声,冷声道:“大祭司何出此言?”

“不是作为大祭司,是沈夜……对你的歉意。”

“呵。”

夏夷则露出嘲讽之意,冷声问道:“有区别吗?”

沈夜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微微带些苦涩。

“或许没有,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沈夜顿了顿,再次轻声道:“想说就说了。”

“我不需要你可笑的怜悯。”

“我知道。”

“你当真知道?”

面对夏夷则尖锐的反问,沈夜突然哑口无言,在两人所站的立场的来看,他的所作所为,无比荒唐可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夜不愿意见到如此消沉的夏夷则,夏夷则从来都是凌厉锋芒的,哪怕用隐忍和深沉伪装,也遮盖不住他目光中藏匿着的算计和野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中失了所有的光彩,和所有被苦难击垮的人一样。

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无力的闭上,沈夜找不到任何立场说任何话,是他向夏朝索要质子,是他强行软禁想要逃回夏朝的夏夷则,而如今,也是可笑的他,妄图安慰一个刚失去母亲,无法尽孝甚至不能上一柱香的质子,更遑论他连给他找一件孝衣都做不到。

沉默在此降临在两人之间,沈夜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陪坐在一边,想着若是自己多带几坛酒就好了,酒能驱寒,也能忘忧。

再次打破沉默的是夏夷则,酒后劲上涌,说的是含混不清的汉语,神智已不复方才的清明。

“有一天,母妃与我谈心,我说人生天地间,独生独死,独往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母妃听了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若是可能,只愿我所有苦难,她能以身代之。她说她不求我封侯拜相,不望我称帝封王,只要我安康一世,她也就满足了。”

“哈,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都是皇子,凭什么大哥二哥能趾高气昂,气指颐使,所有的侍从女婢对他们奴颜屈膝,谄媚讨好,而对我就是敷衍怠慢,倨傲不恭,就因为我母妃是歌姬?”

“我……”

夏夷则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沈夜没有去扶,只静静的看着夏夷则自己稳住,张开双手,仰天道:“终有一天,这河山万里都将为我所有!”

说完这一句,夏夷则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到地上,喃喃苦笑道:“可是,母妃死了,她看不到……”

声音哽咽,夏夷则没有继续说下去,沈夜知道那未竟的话是什么,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把夏夷则从地上拉起来。

春祭上的酒都是烈酒,后劲很足,夏夷则又喝了好几坛,到此时手脚已经完全软了,沈夜看着又直接倒到地上的夏夷则,皱了皱眉,终是弯腰把夏夷则背到了背上。

春寒料峭,要真放他在这躺一晚明早就能去夏朝报丧了。沈夜背着夏夷则慢慢的往回走,后背厚实的裘衣挡住了水汽,只有夏夷则犹带哽咽的歌声在耳边断断续续的响起。

“阿妈阿妈月光光~阿儿阿儿在梦乡~东照流水西照河~莫惊梦中小儿郎~”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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