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亡族(六)

破冰融雪,春风不度,若非青草离离,朔风犹劲的草原感受不到一丝春意,夏夷则裹着厚实的裘衣皮靴,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帛书,靠在马厩边,目光茫然,一动不动的从清晨一直站到了傍晚。

淑妃病重。

帛书上刚劲苍遒的四个字犹如一双铁掌,箍住喉咙,让夏夷则透不过气来。这消息是莫毅传来的,他名义上的舅舅,皇后莫氏久无所出,莫毅作为国舅与他这个地位最为卑微亦是最不受宠的皇子交好,所谋为何,不言而喻。

夏夷则不知道莫毅是如何买通那个名叫中行信的烈山人,但是夏夷则知道沈夜默许了这件事,并没有揭发阻止。那一晚月夜对饮,他们所坐的胡杨树,就是他和中行信交换信件的地点,他到胡杨树下,本就是为了拿取中行信覆在白雪下的信件。

随着这帛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卷佛经,帛书是莫毅写的,除了淑妃病重四个字外,既没有提及当朝政事,也没有分析流月近况,单薄的素帛上只又写了两个字:“勿归。”

勿归?勿归!

初拿到帛书,夏夷则心如刀绞,不是没想过偷一骑良驹绝尘而去,不是没想过奏请父皇为母侍疾。最终,夏夷则却只能朝南跪下,手指嵌入冰冷干硬的泥土中,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圣元帝老态日显,太子之位久悬未定,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暗潮汹涌,朝堂结党倾轧之势日渐激烈。就算归去,他这条命怕也会因从流月私逃,死于烈山族人之手。

夏夷则不知道莫毅能不能信任,但行至今时今日,他只能选择相信,不然先前付出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草原的夕阳西陲,红霞漫天,斜照着苍天远山,宁致悠远。流月开春之后,一改秋冬的肃杀死寂,由于春祭之日将近,初春的草原热闹了起来,洋溢着节日的氛围。

夏夷则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掏出火折子,背着风,将手中的帛书焚烧殆尽,火焰金黄的光芒折射在夏夷则幽深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森寒冷寂。

“夷则哥哥,你在这里啊。”

清脆甜美的声音在不远的身后响起,夏夷则看着手中最后一角素帛在空气中焚烧殆尽,散发出淡淡的焦臭味,灰烬随风落到远处的泥地里。转过身,出声的是一个娇小柔美的小女孩,不过总角之岁,穿着草原上少见的靓丽颜色,黄绿相间的厚实棉衣,外面披着一件雪貂大氅,她是沈夜的妹妹,沈曦。

“小曦?你怎么来了?”

“马上就到春祭了,哥哥和华月姐姐都没空和我玩,静萍姑姑也好忙好忙,小曦就来找夷则哥哥玩了。”

夏夷则努力露出一个柔和的表情,也和沈夜一样蹲下身和沈曦平视,温和的问道:“那小曦想玩什么?”

夏夷则和沈曦认识十分偶然,那是一个大雪初霁的午后,夏夷则刚给马场里的马喂完干草,就看到一个小姑娘偷偷溜进干草堆里,夏夷则出于好奇跟了上去,吓了小姑娘一跳,然后被小姑娘捂住嘴拉着一起躲了起来。

时至如今,夏夷则仍能描绘出沈夜找到他们时的神情,那份讶异和好笑的情态以及面对小曦时特意蹲下的身姿和眼中化水的的温柔和宠溺,都让人移不开眼。

“我想试试夷则哥哥上次吹响的东西,不知道可不可以?”

“可以。”

夏夷则轻轻笑了笑,从腰间抽出尺八。沈曦接过后好奇的打量了起来,模仿起夏夷则的动作,小小的手指按上五孔,对着切口吹了起来。

吹了半天还是没有一点声音,就在夏夷则想手把手教的时候,沈曦把尺八还了回来。

“怎么吹不出声音?要不夷则哥哥吹给小曦听吧。”

接过尺八,夏夷则淡淡问道:“小曦想听什么曲子?”

“嗯,好听的就好了,反正小曦也不懂什么。”

把小曦抱到旁边的草垛上,夏夷则将尺八抵在唇边,眨了眨眼,咽下鼻间泛起的酸涩,辽阔苍凉的音色从指下传出,回荡在更为辽阔苍凉的草原上。

曲调并不流畅,音色也有瑕疵,这尺八是沈夜给的,竹管通身没有雕镂任何花纹,十分朴素寻常,只是被摩挲的十分圆润光滑,想来原本的主人时常吹奏。

夏夷则吹的是《折杨柳》,小时候在宫里母妃教给他的,初学时他并没有太多感触,于乐律方面,夏夷则并不擅长,更不曾精通任何一种乐器,会吹尺八不过触类旁通而已,而今吹来,夏夷则却莫名止不住悲伤。

“好听吗?”一曲终,夏夷则问道。

沈曦大力的点了点头,夏夷则摸了摸沈曦的头,又问道:“这是首歌,小曦要学吗?”

“要!”

夏夷则唱一句,沈曦跟一句,没过几遍,沈曦就连着唱了起来。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

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

稚嫩清凉的声音响起,不标准的吐字还带着流月口音,和着尺八吹出的乐调,夏夷则眼中聚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夷则哥哥,夷则哥哥?”

“嗯?”

“你哭了吗?看起来很难过很难过的样子?”

“没有,刚才有东西吹进眼睛了。”

夏夷则用手揩了揩眼睛,把尺八收回腰间,抱起沈曦,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静萍姑姑估计再找你了,我送你回去。”

 

草原上的明月疏挂苍穹,皎洁明澈,如冰如霜,夏夷则点了一盏豆形铜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照亮了不大的旃帐。夏夷则从换下的直裾长袍上割下一块布巾,摊开了一同送来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又反手用匕首划开了左手手腕,让鲜血流到陶碗中。

拿起烈山族人并不惯用的毛笔,夏夷则蘸上鲜血,虔诚的抄起了佛经。

皇子者,一为臣,二为子,为臣者,当忠君爱国,为人子,则孝悌为先,若两者相悖,则应先守臣子本分。

莫毅的教导言犹在耳,夏夷则狠狠的握紧了拳头,第一次潜心颂佛,祈愿母妃逢凶化吉,康健安乐。

母妃一定要等他回去,等他回去……

不见柳色青,但闻游子吟。

纵有血书出,何以表孝心?

“嘭”的放下手中的毛笔,每书一笔,每写一划,淑妃的音容笑貌清晰的出现在脑海,夏夷则再也抄不下去,他必须立刻赶回长安!谋划多年又如何,就算他登上皇位,坐拥河山,若不能再见母妃一面,那这天下要来,又有何益!

“你,想去哪?”

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夏夷则急忙止住了脚步,转身只见沈夜正踏月缓步走来,眉宇间十分凝重。

“我要回去。”

夏夷则说的斩钉截铁,大有你若不放心便打个鱼死网破之意。

沈夜顿了顿,闭眼道:“你不用回去了,夏朝刚送来国书,说你生母淑妃因病去世,想要让我放你回去守灵。”

夏夷则难以置信的看着沈夜,双眼瞪着通红,明明昨日才得到母妃病重的消息,怎么可能今日就……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不能放你回去。”

“什么?你说什么!”

极为诧异的看向沈夜,夏夷则声音凄厉。

“你生母刚死,圣元帝对你必定怀有愧疚怜惜之情,更不会弃你不顾,留你在流月,更方便流月今年春夏的行动。”

“沈夜!”

凄厉的音调让夏夷则在月色下犹如厉鬼,目光森然的盯着沈夜,在看到不远处渐渐将旃帐围起来的紫微十八骑后,更是失去理智一般的抽出剑砍向了沈夜。

“退下。”

沈夜挥手挡住了想要护卫自己的随从初七,从腰间抽出链剑阻挡住了夏夷则怒极恨极的一击。

夏夷则见一击不中,下手越发凌厉了起来,横砍竖劈,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沈夜只防不攻,游刃有余,盛怒下的夏夷则已经失了章法,犹如一头绝望的野狼,疯狂的攻击着眼前的敌人,完全不顾自己漏绽百出。

寻了一个契机,沈夜手腕翻转,链剑的背面狠狠地在夏夷则后背抽了一鞭,把他抽到了地上。

“疯也发够了!初七,初八你们把他架进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

“是,主人。”

淡漠的声调,统一的行为,夏夷则抹去嘴唇磕破后流下的血迹,愤恨的盯着沈夜,直到被拖进旃帐中。

徒留下沈夜转身回帐,合目掩去眼中的一丝不忍,国家之间,不容良心,此事由不得他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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