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夏紫微】亡族(三)

寒冬临近,整个草原在无垠霜雪中沉寂,风雪正盛,沈夜亲自去慰问了坚守在寒风中戍卫的将士,又去探望了几户丈夫和父亲死在夏朝边境的孀妻弱子。

华月等在沈夜专属的穹庐里,旃帐内的陈设十分简易,靠近门口处放置了一架兵器架,放置着一把唐刀,正中几案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放置着几个骑兵俑,两旁是两盏多枝灯,再往后是鎏金竹节铜香炉,炉内燃烧着石炭,再往后是一张宽阔的木榻,靠外一头堆了不少竹简,两头放了几盏豆型灯。

厚实的旃布被掀开,沈夜走了进来,外面天色暗沉,劲冽寒风寻隙吹入,挟带着鹅毛大雪。沈夜看了华月一眼,解开带子,拍打着刚脱下的狐裘上已积了一层的雪花。

“属下参见紫微尊上。”

华月弯腰行礼,沈夜摆了摆手,随意的将狐裘扔到榻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声音略有些沙哑道:“免礼,华月,劳你久候。各地储备的饲草可有短缺?牺牲将士的抚恤可都分发下去了?”

“回禀大祭司,各处皆无短缺上报,给牺牲将士家眷的各项抚恤也皆已挨家挨户发放完毕,老弱病残者,也在统计后多派发了些牲畜和棉匹,另外所有刀枪剑戟均已清点完毕,除了守卫的将士配备之外,其他均已收缴入库。”

“这些事交给你办,我很,咳,我很放心,没什么事的话你回去休息吧。”

沈夜只觉胸口一阵疼痛,轻咳了一声,拿起手边的一卷竹简,正要细看。华月却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沈夜不解的抬头看她,只见华月面露关切,担忧道:“大祭司,你面色灰败,可是……”

“无妨,稍感风寒罢了,你不用担心。”

打断了华月的话,沈夜正要拿起刻刀批阅,胸口却又是一阵刺痛,连忙将手按到胸口轻柔抚平痛意,沈夜又连着闷咳了几声。

见沈夜不以为意的低下头继续看着竹简上呈报的各项事宜,华月心里一沉,急声谏道:“请尊上请瞳大夫前来诊治。”

“不过是旧疾而已,瞳他腿脚不便,外面风雪甚大,不必特意劳烦于他。”

“尊上!”

华月跪到沈夜面前,她知道沈夜素有旧疾,每到寒冬便会复发,只是他每年都不肯安心调息将养,怕是病症又加重了几分。

放下手中的竹简和刻刀,沈夜起身欲将华月拉起来,华月却跪在原地不肯起身,神情执拗的看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沈夜道:“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大祭司若是不答应,属下便不起来。”

“你怎么也学会了这么无赖的一招。”

沈夜苦笑了一声,只能点头应道:“你先起来,夜深了,我明日一定去找瞳看。”

“属下只是忧心大祭司的身体,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大祭司身系烈山一族的兴衰,恳请大祭司珍视自己的身体。”

华月握住沈夜再次伸过来的手,没有借力自己站了起来,眼神严肃的注视着沈夜,颇有监督之意。

“好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早些下去休息吧。”

沈夜浅笑着摇了摇头,重又回到了榻上,就在华月即将走出穹庐的时候,沈夜突然出声问道:“其他祭司对于炭火削减一事可有微词?”

华月转身答道:“除巨门祭司雩风有些怨言,其他祭司均无异议。”

“雩风近来屡次失仪,等来年开春就调他去无厌伽蓝。”

“是,属下告退。”

“月儿,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华月看向沈夜沉寂如黑夜的双眼,眼中是一如她初见时的悲悯而慈柔,心像是被狠狠的揉捏了一下,强忍下心下的酸涩之意,华月再次弯腰行礼,转身离去。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沈夜这么多年付出了多少,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沈夜的来路是多么的艰难,遍地荆棘,一路血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帮沈夜分担一些,以期他能轻松一些。

 

瞳面无表情的用手里的药杵搅着药钵里的草药,用完好的那只眼睛平静的盯着沈夜看,直到沈夜受不了转身要走的时候,瞳才扔了一扎药过去,用古井无波的语气道:“让你静心休养,戒思戒虑,你也不会听,拿去煎药喝。”

“……”

沈夜接住了扔来的药包,无奈的看了会又重新专注于捣药,懒得奉送一个眼神的友人,在心底无奈的叹了口气,瞳素来性格孤僻乖张,让人揣度不出悲喜,不过沈夜可以肯定,他又惹到他了。

回到穹庐将药包交给侍女去熬煎,沈夜发现所有的竹简都已批复完毕,并在早上的时候该吩咐的都吩咐了下去。流月的冬天向来比较清闲,政事并不繁忙,沈夜突发雅兴,翻出了从夏朝掠夺来的一副围棋,遣人去叫夏夷则前来对弈。

夏夷则来的时候沈夜刚喝过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让夏夷则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没有过多的打量沈夜的穹庐,夏夷则径直走到沈夜对面坐下,平静道:“大祭司病了。”

“偶感风寒罢了,这是你们夏朝的围棋,我闲来无事颇为喜爱,若是不怕染了病去,不妨和我手谈几局。”

“大祭司在病中尚不惧我趁人之危,在下虽不精于此道,粗通一二,也不得不勉力为之。”

夏夷则接过沈夜递过来的黑子,也不谦让,直接落下一子,淡然道:“黑子先行,大祭司有意谦让,在下便不客气了。”

沈夜笑了笑,紧跟着落下白子,同样悠然道:“我既上书请三殿下前来教化我烈山族,自然信得过三殿下的君子之风,不会小不忍乱大谋。”

“在下栖身流月,有何大谋,不过每日牧马喂草,聊以度日而已。”

夏夷则也快速的落下一子,自从上次随沈夜一同去狩猎之后,沈夜时不时会招他前来,明面上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暗地里却是诡谲丛生,让人防不胜防。

沈夜没有搭茬,转而道:“听闻三殿下的母妃近日身体不适,不知三殿下可有派随从回朝慰问。”

落子的手一顿,又稳稳放下,夏夷则眼神幽深,掩去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淡然一笑,仍旧平静道:“在下和随从早已失了联系,在此还要多谢大祭司特意派人前往夏朝打听我母妃的情况。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既然前往流月为国敬重,自是只能愧于母妃,不能承欢膝下,为母尽孝。”

“三殿下果然识得大体。”

“大祭司谬赞了。”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再开口,只专注于棋面的角逐,俄顷,沈夜落下一子,笑道:“承让。”

“大祭司棋风沉稳,布局深远,在下甘拜下风。”

“三殿下过谦了,我看三殿下棋风凌厉,杀伐决断锐不可当,假以时日,我定不是三殿下的对手。”

“输了便是输了,若是在战场上,成王败寇,天不假年,从没有重来的机会,大祭司觉得呢?”

“古来虽有战局如棋一说,不过近日你我不过打发时光而已,重来有何不可?”

将棋面上的棋子归于棋盒中,沈夜示意夏夷则先下,夏夷则第一子落在第一局开局相同的位置上,看了眼沈夜,道:“恕在下冒昧,还望大祭司能不吝指出在下不足之处。”

沈夜也将白子放到与上一局相同的位置,悠然道:“那我姑妄言之,三殿下姑妄听之,就刚才一局,依我所见,三殿下之所以输,是因为三殿下棋风虽厉,三殿下的心却还不够狠戾,瞻前顾后,希求两全,乃至顾此失彼。”

夏夷则心中凛然,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抬头微微一笑,道:“多谢大祭司赐教。”

 


评论(9)
热度(26)

© 言魈1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