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魈1

【夏紫微】亡族(二)

沈夜披上狐裘,在胸前系紧,将惯用的链剑收于腰间,突然开口问道:“夏朝来的质子如何了?”

华月一愣,夏夷则来流月已有一年有余,沈夜从未上过心,却在今天突然提起,不知何意。将手边的弓箭箭袋递给沈夜,华月如实答道:“初归明川役使时有少许摩擦,后来和明川打了一架,两人竟意外成了兄弟,随后一直相安无事。”

“哦?”

沈夜有些意外,明川的性格他素来知晓,勇猛有余智谋不足,爽朗豁达,崇强凌弱,能让明川称兄道弟定是在打架中赢了明川,并且让明川输的心服口服。

“去把他叫来,我带他一起去狩猎。”

“尊上!”

华月十分讶异,自从五年前狩猎途中发生动乱之后,每次狩猎,除了族里的秋狩,沈夜从来只带紫微十八骑,以防暗算,更遑论夏夷则身份特殊,是敌非友。

“为何要带他去?”

看出华月的顾虑,沈夜安抚道:“我看他像是可造之材,带他历练历练,你且放心,就他一个人,伤不了我。”

而且沈夜也敢笃定,夏夷则并不会干出刺杀他的蠢事,若是没有更大的图谋,绝不会忍下当日的耻辱,夏夷则其人,志不在小,而这份隐忍和志向,恰正是他所期望的。

“尊上此举就不怕养虎为患?”

“我是要养虎,不过这患,我要它在萧墙之内。”

华月心下一凛,看着沈夜筹谋深远的神情,低头应道:“属下这就去叫他。”

 

草原初雪,极目皑皑,映着惨淡的日光,更添肃杀之意,寒风凛冽,冷的夏夷则恨不能将脸都遮起来,策马跟在沈夜身后,背上的弓箭冰冷咯人,夏夷则实在想不通沈夜狩猎为何会带上他。

到达一处林木密集处,树木皆已枯败,光秃秃的树枝上残留着昨夜的薄雪,夏夷则还未反应过来,随行的十八人就默契的分散离去,只剩下他跟着沈夜继续前行。

“嗖~”

沈夜眼明手快,引弓射箭,不过眨眼间便射中了一只狍子,勒住缰绳,沈夜驱马前去,留给夏夷则一个不设防的背影。夏夷则夹紧马肚停在原地,死死盯着沈夜的背影,缓慢的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了一支箭,搭弓拉箭,四平八稳的将弓弦拉满,夏夷则闭上一只眼,瞄准目标松开了手。

箭矢擦过沈夜的耳边,箭风削断了几缕卷发,飞落到了沈夜身后不远处的一只灰兔身上。沈夜弯腰抄起地上还冒着血的狍子挂到马上,转身看向了夏夷则。

四目相对,平静的目光中似有暗流涌动,最终沈夜笑了笑,拂去肩上的断发,转身打马前行。夏夷则不甘的低下头,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起了杀意,但最终他放弃了。

杀了沈夜的确可以让流月内乱,无力犯边,但这同时需要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不愿为他的两个人兄长做嫁衣,而且沈夜比想象中的更难对付,他敢毫无防备的背对着自己,定是早已料到自己不会出手杀他。

松开缰绳,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马鞭,夏夷则伏身将打到的灰兔掠入放猎物袋子中,跟了上去,无论沈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现在他只能好好打猎,静观其变。

天气渐冷,没过多久惨淡的阳光也隐匿到了云层之后,北风呼啸而过,愈发凌冽刺骨,夏夷则和沈夜猎到的猎物都不多,多是狐、兔、狍子、野鸡之类。

穿过狩猎的林木,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草地,只是草木黄落,加覆霜雪,看上去了无生气,草地中有一条河流蜿蜒流淌,尚未结冰。已有沈夜的随从下马生火,架起了火堆,又在火堆旁边铺好了地毯,挡住了草地下的一片衰败。

两个人看见沈夜后,立马上前行了个礼,有条不紊的接过沈夜和夏夷则的猎物,带到河边开膛破肚,显然沈夜常来这个地方狩猎。

沈夜带的随从是沈夜上位之后才组建的,名曰紫微十八骑,顾名思义,骑队由十八个人组成,只听从紫微祭司沈夜的命令,不受任何其他人辖制,十八人都没有名字,按编号依次称呼为初一、初二……以此类推,并且每个人都带上了面具,只露出两眼和口鼻,并在右眼下用流月文字纹下血色标志,标明每个人的编号,以防他人冒充。

沈夜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到旁边的枯树上,招呼夏夷则一同走到了一处篝火边,林木挡去了风势,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火焰不停地跳动。

沈夜才坐下,就有随从上前架好装有奶茶的陶罐放到火上加热,不一会两人就捧着陶碗啜饮了起来,热茶入肚,驱散了浸入四肢百骸的寒意。一时间,沈夜不说话,夏夷则也不开口,草地上静谧的只剩下随从的忙碌声,树枝燃烧声和风声。

一声鹰唳惊空遏云,打破了草地上的寂静,夏夷则闻声抬头,只见一只苍鹰盘旋在他们上空,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而下,抓走了一只灰兔,夏夷则意欲起身引弓射鹰,却被沈夜按在了原地。

“大祭司这是何意?”

“我们是这苍鹰的子民,从不猎鹰,自然也不会放任你去伤害它们。”

“苍鹰的子民?”夏夷则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讽刺道:“难怪烈山族也如这苍鹰一般,肆意掠夺,犯我边境。”

“你错了。”沈夜摇了摇头,仰望那苍穹之下早已远去的苍鹰,道:“若非饿极倦极,又无处捕食,它绝不会来抢夺死物,它们从来都是骄傲,勇猛,智慧而坚忍。”

“如此说来,只是你们烈山族天性凶顽,蛮劣不化?”

夏夷则虽然言辞间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神色却十分镇定,冷淡疏离,沈夜并没有马上回答,接过随从洗净的袍子肉,撒上盐和孜然,串到特制的铁钩上烤了起来。

“我烈山族既奉苍鹰为图腾,自是与苍鹰一般。”

“那大祭司为何又在今年春侵盗我朝?”

“你怎么知道?”沈夜抬头看了夏夷则一眼,又道:“明川告诉你的?”

“何需明川告知,那段时间频繁地马匹调动我岂会不知。”

“呵。”沈夜轻笑了一声,今年春他只调动了三万骑,分摊到夏夷则所在的马群其实调动的并不多,能从蛛丝马迹中得出准确的推论,眼前的夏朝质子看来确实非是池中之物。

“我不过是去贵国代、云中及雁门三地借些粮草过冬而已。”

“借?大祭司此言未免有些恬不知耻。”

熟练地翻转着手中的袍子肉,沈夜在夏夷则的怒视下平静道:“如你所见,过不了几天这一片土地就会被大雪覆盖,河水结冰,野兽绝迹,直到来年春天才能解冻,在此期间,我们无法狩猎。”

“以前草地广袤,水草丰盛,畜牧充足,我们也能捱过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但是近几十年中,西边黄沙东进,肥沃的草原渐渐被砂砾吞噬,牧地减少,我们不得不相应的减少蓄养的牛羊数量,只是如此一来,有些族民便在饥寒交迫中,没能熬到来年。”

“所以,你们烈山族杀我汉人,掳我牛羊,皆是迫不得已?”

沈夜将手里烤好的狍子肉递给了夏夷则,重新串了一串放到火上,盯着火焰神情凝重道:“若非生计所迫,你以为我会舍得让我烈山族的勇士,葬在你们夏朝边境?”

“听起来似乎情有可原,可惜……”夏夷则轻咬了一口手里的肉,虽然有盐和自然调味,却依旧难以下咽,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些食物,咽下口中的袍子肉,夏夷则冷冷道:“作为汉人,无法原谅。”

沈夜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夏夷则,夏夷则原本白净的脸蛋在草原上已被晒得粗糙而黝黑,修长的手指也长出了老茧,坦然自若的吃着自己给他烤制的肉,不卑不亢,冷静自持。

心念一动,沈夜一瞬间起了杀意,夏夷则和他的相处过于自然,态度也过于锐利,明目张胆的试探,毫不掩饰的敌意,都与初次见面的隐忍之态相背而驰,让他都分不清虚实,看不出目的。

最终,沈夜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如今他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侵略夏朝,所倚仗的便是夏朝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国力衰弱,既无用兵如神的良将,更无与之相应的骑兵,假以时日,夏朝若是出了不世将才,再训练出一只强力的骑兵,流月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待夏朝国力恢复,即便没有良将强兵,流月依旧会处于劣势。

沈夜眼神深邃的看向夏夷则,就是不知眼前的皇子能否带给他想要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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